周志远一脚踹开大院的门。
他没顾上擦一把脸上的灰,冲着外面大喊:“宋少华!楚云舟!死哪去了!”
“支队长!我在这!”宋少华从一堆沙袋后面探出头,脸上黑得跟灶王爷似的,手里提着两把盒子炮,“鬼子的增援上来了,是邯郸过来的车队,前头是两辆装甲车,后面跟着三卡车步兵!”
“他娘的,来得真快!”周志远骂了一句,猫着腰窜到墙根底下。
还没等他站稳,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就冲了过来。
程瞎子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手里挥舞着马鞭子,脸上全是汗和泥,冲到跟前勒住马,那马前蹄腾空,差点踩着周志远。
“周志远!你个小兔崽子,动作挺快啊!”程瞎子大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他从马上跳下来,一把抓住周志远,“老子在正面啃了一晚上的土,你倒好,直接捅了鬼子的屁股!”
周志远一把推开程瞎子的手,整了整被扯歪的风纪扣,没好气地说:“程团长,现在不是扯淡的时候。鬼子援军离这儿不到三里地了,你的人还在城外开阔地上趴着,想当活靶子吗?”
程瞎子愣了一下,随即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他娘的,你说得对。这回算老子欠你个人情。”
说说吧,怎么打?你是客,我是主,这指挥权我交给你,但老子的兵得听老子的令!”
周志远没跟他废话,指着身后的大院和刚占领的几个炮楼:“我们必须给老百姓撤离争取时间。你的人全部撤进镇子里,利用民房和炮楼构筑防线。
重点守住西门和南门。我的炮兵连在城北高地,给你提供火力支援。
但是有一条,所有的重机枪必须集中使用,别他娘的分散着当烧火棍!”
“行!听你的!”程瞎子转身冲着身后的参谋喊,“传令兵!吹号!全营撤进镇子!一连守西门,二连守南门,三连做预备队!动作快点,谁磨叽老子毙了谁!”
号声响起,772团的战士们开始潮水般往镇子里撤。
周志远转头看向楚云舟:“老楚,炮位选好了吗?”
楚云舟正蹲在地上摆弄一门九二式步兵炮的瞄准镜,听到问话头也没抬:“选好了,就在城北那个小土包上,视野开阔,能覆盖到公路。
但是支队长,炮弹真不多了,刚才攻打大院用了五发,现在就剩十二发。”
“十二发够了。”周志远咬着牙说,“先打掉那两辆装甲车,剩下的留给步兵。听我口令,没有我的命令,一发都不许打!”
就在这时,魏大勇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手里提着把大刀片子,背上还背着两把盒子炮,脸上全是血道子。
“支队长!俺也要打仗!刚才让俺在后面看着,急死俺了!”魏大勇把大刀往地上一插,嗡嗡直响。
周志远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在旅部保护首长吗?”
“嗨!别提了!”魏大勇一挥手,“旅长嫌俺在屋里转圈晃得他眼晕,把俺赶出来了!说让俺跟着你,要是再不让俺打仗,俺就把这颗脑袋揪下来当球踢!”
“行,那你跟着宋少华。”周志远指了指前面,“去西门,那里是鬼子主攻的方向,你给我钉死在那儿!”
“得令!”魏大勇兴奋地吼了一嗓子,提着刀就往西门冲。
“等等!”周志远喊住他,“既然来了,别关键时刻掉链子,必须打出咱们独立支队的威风来!”
魏大勇嘿嘿一笑,一边跑一边把皮扣解开,枪把露在外面:“支队长您就瞧好吧!”
周志远带着警卫排上了城北的高地,这里原来是个土地庙,现在成了临时指挥所。
他举起望远镜往东看。
公路上尘土飞扬,两辆九四式轻型装甲车呈战斗队形开过来,后面跟着三辆卡车,车上满载着戴着钢盔的鬼子兵。
再往后,还有两门九二式步兵炮正被马拉着往前赶。
“支队长,距离一千二百米,进入射程了。”楚云舟报告道,炮手已经把炮弹推上了膛。
“再放近点。”周志远盯着望远镜里的十字准星,“打装甲车,必须一击必杀。等他们进了伏击圈,也就是那个弯道处,路两边都是水沟,他们跑不掉。”
装甲车的引擎声越来越大,甚至能听到履带碾压碎石的声音。
领头的那辆装甲车刚转过弯道,车身侧面完全暴露在炮口之下。
“打!”周志远猛地挥手。
“轰!”
一声巨响,九二式步兵炮的后坐力震得地上的土都在抖。
炮弹拖着尾焰飞了出去,准准地砸在领头装甲车的侧面装甲上。
“吱——”
一声刺耳的金属撕裂声,那辆装甲车就像被巨人踢了一脚,侧面瞬间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黑烟夹杂着火焰喷了出来,履带也被炸断,趴在路上不动了。
“好!打得好!”程瞎子不知什么时候也跑上了高地,举着望远镜大叫,“再来一发!”
第二辆装甲车见势不妙,想要倒车,但后面的卡车把路堵死了。
“轰!”
第二发炮弹出去,这一发稍微偏了一点,没直接命中装甲车,但在车头前炸开,气浪把车头的机枪手掀了下来,车头也陷进了路边的沟里。
“机枪!给我扫!”周志远放下望远镜,大声下令。
城北高地和西门的城墙上,十几挺歪把子机枪和捷克式轻机枪同时开火。
密集的弹雨泼向公路上的日军。
鬼子兵纷纷跳下车,依托车辆和路边的沟坎进行抵抗。但他们处在低洼处,仰攻城墙和高地,根本抬不起头。
“支队长,鬼子的步兵炮上来了!”观察哨喊道。
周志远顺着手指方向看去,两门九二式步兵炮正在距离前沿八百米的地方展开,炮口对准了西门的城墙。
“楚云舟,压制那两门炮!”周志远指着下方。
“支队长,距离太远,而且咱们在高处,俯角不够,打不着啊!”楚云舟急得满头大汗。
“那就用迫击炮!”周志远转头喊,“把所有的掷弹筒都集中起来,给我炸掉它!”
很快,突击队的掷弹筒手迅速就位。
“放!”
十具掷弹筒同时发射。
十发榴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飞了出去。
虽然精度不如火炮,但胜在数量多。
“轰!轰!轰!”
一连串爆炸在鬼子炮兵阵地周围炸开。
虽然没直接命中火炮,但爆炸的气浪和弹片把鬼子炮兵炸得人仰马翻。
一个鬼子炮兵刚把炮弹塞进炮膛,就被一块弹片削掉了半个脑袋。
“八嘎!压制!压制!”日军指挥官挥舞着指挥刀,躲在卡车后面狂吼。
鬼子的机枪开始疯狂反击,子弹打在城墙的砖石上,碎屑乱飞。
周志远趴在掩体里,感觉头顶上嗖嗖地过子弹。
“支队长,鬼子要冲锋了!”程瞎子趴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支中正式步枪,拉一下枪栓,“他娘的,老子好久没这么富裕的仗了,机枪管够!”
公路上,大概两个中队的鬼子猫着腰,端着刺刀开始往上冲。
“打!”
周志远一声令下。
西门城墙上,宋少华把上衣一脱,光着膀子,手里端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对着下面就是一通扫射。
“哒哒哒哒哒!”
火热的弹壳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
“来啊!小鬼子!让你尝尝爷爷的花生米!”宋少华一边打一边骂。
魏大勇更是疯了,他站在城垛口,根本不躲避子弹,手里的双枪左右开弓。
“砰!砰!”
每一声枪响,就有一个鬼子倒在冲锋的路上。
“和尚!你给我蹲下!”周志远在高地上看得心惊肉跳,大声吼道。
魏大勇像是没听见,一枪把一个离得最近的鬼子军曹爆头,然后转头冲着高地上的周志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支队长,这帮孙子上不来!”
就在这时,鬼子的一枚掷榴弹落在魏大勇不远处的城垛上。
“轰!”
烟尘散去,魏大勇晃了晃脑袋,吐出一口泥水,毫发无伤,继续开枪。
“这小子,真是个怪物。”程瞎子看得直咋舌,“周志远,你从哪找来的这么个煞神?”
“捡来的。”周志远简单回了一句,眼睛死死盯着战场,“一连长!带人把那个缺口堵上!别让鬼子冲进来!”
战斗持续了一个小时。
鬼子的第一次冲锋被打退了,留下了几十具尸体,灰溜溜地退到了公路边的沟里。
但这只是开始。
周志远看了看表,已经早上七点了。
“老宋!百姓撤得怎么样了?”周志远冲着下面喊。
宋少华从城墙下探出头,满脸是汗:“支队长,还有一半!东西太多了,老百姓舍不得丢,搬得慢!还有不少老人孩子!”
“他娘的!”周志远骂了一句,“告诉老百姓,命比东西重要!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鬼子的飞机马上就要来了!”
就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远处的天边传来了嗡嗡的引擎声。
两架涂着膏药旗的九七式战斗机正低空飞来。
“防空!隐蔽!”
刺耳的警报声在镇子里响起。
战士们迅速把老百姓往建筑和地窖里推。
飞机俯冲下来,机载机枪扫射着街道,炸起一团团尘土。
“支队长,这样下去不行啊!”程瞎子看着飞机在头顶盘旋,急得直跺脚,“咱们没有防空武器,就是活靶子!”
“让楚云舟把炮拆了!”周志远果断下令,“炮架抬起来,当高射机枪用!打不着飞机,也要吓吓它!”
楚云舟一听就急了:“支队长,那是炮!不是机枪!这么打会把炮管打废的!”
“废了就废了!人重要还是炮重要?”周志远眼睛一瞪,“执行命令!”
楚云舟咬了咬牙,一挥手:“拆!架起来!瞄准飞机,给我打!”
几个炮兵把炮架高高竖起,用炮队镜瞄准了正在俯冲的飞机。
虽然九二式步兵炮的射界有限,根本打不到高空目标,但这一招确实管用。
日军飞行员看到下面有炮口对着自己,不敢再低飞,匆匆扔下两颗炸弹就拉起了机头。
炸弹在镇子边缘爆炸,炸塌了几间民房。
趁着飞机离开的空档,周志远冲下高地,跑到了西门。
宋少华正指挥着老百姓撤离。
“老宋,还有多少人?”周志远抓住宋少华的胳膊。
“还有两百多老弱妇孺,还有几十车粮食没运完。”宋少华急得直搓手,“支队长,再给我半小时,我保证全撤光!”
“不行!最多十分钟!”周志远看着公路上正在重新集结的鬼子,“鬼子的第二次进攻马上就要开始了,而且这次肯定更猛。一旦让他们咬住,咱们谁也走不了!”
“可是……”宋少华看着那些还在往车上装粮食的老人,眼里全是血丝。
“没有可是!”周志远转头看向魏大勇,“和尚!”
“到!”
“带你的人,去把仓库里的弹药和带不走的粮食全部炸掉!一点渣都不能留给鬼子!”周志远命令道。
魏大勇愣了一下:“支队长,那可是好东西啊……”
“执行命令!”周志远吼道,“炸了!”
“是!”魏大勇一咬牙,带着警卫排的战士冲向了仓库。
不一会儿,镇子中心传来了接二连三的爆炸声。
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没来得及运走的弹药在爆炸中化为灰烬。
“老乡们!别搬了!快跑吧!再不跑鬼子就进来了!”周志远站在路中间,对着还在犹豫的老百姓大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老百姓们看着被炸毁的仓库,听着远处越来越近的枪炮声,终于下了决心。
“走!听八路同志的!”一个老汉喊了一嗓子,推起独轮车就跑。
人流开始加速,向着镇子西面的青纱帐涌去。
就在最后一批老百姓刚钻进高粱地的时候,公路上的鬼子再次发起了冲锋。
这次不仅有步兵,还调来了两门山炮,对着西门的城墙猛轰。
“轰!轰!”
城墙被炸开了两个大口子,砖石乱飞。
“团长!城墙塌了!”一营长跑过来向程瞎子报告。
程瞎子看着缺口,眼睛都红了:“他娘的,给我堵上!一连跟我上!”
“慢着!”周志远一把拉住程瞎子,“城墙守不住了,撤!全部撤进青纱帐!”
“撤?那彭城镇不就丢了吗?”程瞎子不甘心。
“一座空城而已!”周志远指着后面,“老百姓已经安全了,咱们的任务完成了。现在跟鬼子拼消耗,不划算!程团长,你的兵是老底子,不能拼光在这里!”
程瞎子看着周志远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疲惫的战士,狠狠地把帽子摔在地上:“撤!他娘的,撤!”
撤退的命令下达了。
但周志远知道,不能就这么直接跑。
鬼子有汽车,有骑兵,两条腿跑不过四个轮子。必须有人留下来拖住他们,给大部队争取时间。
“宋少华!”周志远喊道。
“到!”宋少华跑过来,脸上被烟熏得漆黑。
“你带第一大队的一个小队,留在镇子里,吸引敌人的火力。等鬼子进来,你们就在街垒后面打枪,制造大部队还在的假象。能拖多久拖多久!”
“支队长,那我们需要坚持多久?”宋少华问。
“你们坚持十五分钟,就往东边的芦苇荡跑,那里地形复杂,鬼子的车进不去。我们在十里外的刘家庄等你们。”周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活着回来!”
“保证完成任务!”宋少华敬了个礼,转身带着人钻进了废墟。
“楚云舟,炮呢?”周志远问。
“拆了,正在往车上装。”楚云舟心疼地摸着炮管,“这炮管发热太严重,再打就要炸膛了。”
“扔了吧。”周志远说,“只带炮架和瞄准镜,炮弹分给步兵。轻装撤退!”
“啊?”楚云舟瞪大了眼睛,“支队长,这可是宝贝啊!”
“人是最大的宝贝!”周志远没理他,转头对程瞎子说,“程团长,你带主力先走,我带一大队断后。咱们在刘家庄汇合。”
程瞎子看着周志远,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周志远,你小子行!够义气!那我就不客气了,刘家庄见!要是你少了一根汗毛,老子跟你没完!”
程瞎子带着772团的主力护着老百姓撤进了青纱帐。
周志远带着宋少华的一大队和魏大勇留在了最后。
此时,鬼子的先锋已经冲进了镇子。
西门的缺口处,几十个鬼子端着刺刀小心翼翼地往里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