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彭敬亭还没出来,顿星云和周彪几个团长正在整顿队列,吼叫声此起彼伏。
“都给我站好了!歪七扭八的像什么话!”
“把那个破锣收起来,还没开打呢就泄气!”
正乱着,窑洞的棉门帘一掀,彭敬亭走了出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新军装,虽然左袖管还是空的,但整个人走起路来虎虎生风,那只独臂甩得很有力气。
他身后跟着政委罗柏舟和参谋长李楚沐。
彭敬亭走到台前,那双像鹰一样的眼睛扫视了一圈全场。
原本嘈杂的河滩瞬间安静下来,连风声似乎都小了。
他没拿稿子,甚至没拿麦克风,就这么站着。
“同志们!”
这一嗓子,把周志远身边的魏大勇吓得一哆嗦。
“我是彭敬亭!上级命令我来三五八旅当这个旅长,我心里不痛快!”
台下的战士们一愣,这新官上任不都是先说漂亮话吗?怎么上来就说不痛快?
彭敬亭接着吼道:“为什么不痛快?因为我看了一下,咱们的枪不够快,炮不够多,鬼子的据点还在咱们家门口撒野!
但是,既然来了,我就没打算空手回去!
我彭敬亭只有一只胳膊,但我这只胳膊还要拿枪,还要杀鬼子!
谁要是怕死,现在就站出来,我发路费让你回家种地!”
全场死寂,没一个人动。
“好!都不走,那就是都想打仗!”彭敬亭猛地一挥手,“我也把话撂在这儿,三五八旅不养闲人,不养怂包!从今天起,谁打仗不拼命,别怪我彭敬亭翻脸不认人!顿星云!”
“到!”顿星云吓得一激灵,赶紧跑出队列。
“你的七一四团,给你半个月,拔不掉忻县外围的据点,你就别回来见我!”
“是!”
“周彪!”
“到!”
“独二团,文水、交城方向,鬼子的运输队要是再过去一辆车,我拿你是问!”
“是!”
彭敬亭训完话,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显然是动了真气。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周志远,招了招手:“周志远,你过来!”
周志远整理了一下风纪扣,大步走上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彭敬亭指着周志远对台下说道:“认识他吗?这就是129师独立支队的支队长周志远!静乐一仗,你们都听说过吧?
两万多鬼子被他当作诱饵后,被咱们八路军包了饺子!
咱们晋西北不大,但英雄不少。今天把他请来,就是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八路军!来,周支队长,给大家讲两句!”
周志远也没客气,往前跨了一步。
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黝黑、粗糙的脸,很多战士的军装上还打着补丁,枪套磨得发白,但眼神里都透着一股狠劲。
周志远没有像彭旅长那样喊,他的声音很稳,穿透力极强,即使在大风里也能清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同志们,我是周志远。”
他开口第一句,就把“战士们”改成了“同志们”,这让台下的战士们觉得更亲近。
“刚才彭旅长说了,咱们要打仗。我就不说那些大道理了,我只说三件事。”
周志远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鬼子也是肉长的,子弹打进去照样穿个窟窿,刺刀捅进去照样冒血。
别把他们想得太神,咱们在静乐,一个排干掉鬼子一个中队,靠的不是运气,是敢拼命!
他们的炮火猛,咱们就钻山沟,他们的汽车快,咱们就挖地道。只要不怕死,鬼见了都发愁!”
台下有战士小声喊了一句:“好!”
“第二,咱们得有脑子。光拼命不行,得算计。怎么算计?
靠情报,靠老百姓。这次我去秋林,把阎老西的底裤都看光了,为什么?
因为咱们把情报工作做到了家。以后打仗,多长个心眼,多派几个侦察兵,别让鬼子摸了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周志远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咱们是八路军,是老百姓的队伍。
这一路走来,我看见咱们的战士帮老乡挑水,老乡给咱们送干粮。
这就是咱们的根!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句话不是书上写的,是战场上打出来的!
只要老百姓站在咱们这边,小鬼子就算有飞机大炮,也得困死在这片黄土地上!”
周志远猛地提高了声调,右手握拳狠狠砸在左手掌心:“中国必胜!”
这四个字,他在抗大讲过,现在对着这些即将开赴战场的战士再讲一遍。
台下瞬间炸了锅。
“中国必胜!”
“打跑小鬼子!”
“八路军万岁!”
战士们挥舞着步枪,吼声震天。
魏大勇在下面看得热血沸腾,也不管周围有没有人,扯着嗓子跟着吼:“支队长威武!独立支队威武!”
彭敬亭看着这场面,独臂重重地拍在周志远肩膀上,哈哈大笑:“好小子,真有你的!这煽动性,比我这大老粗强多了!”
誓师大会结束后,各部队立刻开拔,战场的气氛瞬间拉满。
周志远和魏大勇没多停留,跟彭旅长告别后,就开着那辆破吉普车往河源县赶。
出了普明镇,路更难走了。
这一路全是黄土路,被炮弹炸得坑坑洼洼。
吉普车像个醉汉一样左摇右晃,车后卷起的尘土能把人埋了。
魏大勇把脑袋探出窗外,吐了一口沙子,骂骂咧咧:“支队长,这破车再颠下去,俺的苦胆都要吐出来了。咱能不能换个好点的?哪怕弄辆大卡车也行啊。”
周志远手里拿着那份冀中的情报,头也不抬:“有车坐就不错了。你要是嫌颠,就下去跑,还能省点油。”
车子颠簸了大半天,终于在傍晚时分看到了长缨谷的入口。
吉普车刚到谷口,就被哨兵拦住了。
哨兵是个新面孔,不认识周志远,端着枪喊道:“干什么的?通行证!”
魏大勇把大光头探出去,眼珠子一瞪:“瞎了你的狗眼!连周支队长都不认识了?快把栏杆搬开!”
那哨兵被魏大勇的大嗓门吓了一跳,仔细一看车牌,又看了看周志远的脸,这才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支……支队长!我是新来的,没见过您!”
“行了,不知者不怪。”周志远摆摆手,“把门打开。”
哨兵手忙脚乱地搬开拒马,吉普车轰鸣着开进了山谷。
一进谷,眼前豁然开朗。
两边的山崖上挖满了窑洞,下面是平整的训练场,此时正是晚饭时间,操场上全是人,热气腾腾的。
看到吉普车进来,正在吃饭的战士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是支队长回来了!”
“支队长好!”
周志远跳下车,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这就是他的家,他的底气。
他简单挥了挥手,大声说道:“同志们辛苦了!继续吃饭,吃完饭各大队主官到指挥部开会!”
说完,他带着魏大勇径直走向最里面的那排大窑洞——支队指挥部。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老沈,你别太死板了!兵工厂那边明明还有富余的钢材,给我拨点怎么了?我又不是拿去换钱!”这是宋少华的大嗓门。
“宋大队,这是原则问题。钢材是总部配给的,优先供应武器弹药的生产。”这是沈非愚的声音,不紧不慢,但很坚定。
周志远推开门,屋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窑洞里坐满了人。
政委沈非愚坐在正中间,手里拿着个算盘,正噼里啪啦地打着。
第一大队长宋少华满脸通红,正瞪着沈非愚。
第二大队队长王远山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把刺刀在修指甲,一声不吭。
突击大队队长西村厚也低着头,正在看地图。
炮兵大队长楚云舟正趴在桌子上画图。
辎重大队长蒋子轩手里抓着个账本,一脸苦笑。
看到周志远进来,所有人“呼啦”一下全站起来了。
“支队长!”
“支队长回来了!”
周志远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坐下,自己走到主位上,把帽子往桌子上一扔,长长出了一口气:“都在呢?吵什么呢?大老远就听见你们嗓门了。”
沈非愚推了推眼镜,站起来说:“支队长,你回来得正好。宋少华非要从兵工厂调钢材做地雷壳子,我不同意,他就跟我急眼。”
宋少华梗着脖子:“支队长,你评评理!鬼子现在学精了。
我要是不用铁壳子,光靠石头和陶罐,杀伤力不够啊!
上次在黑风口,咱们的地雷炸了,就崩掉鬼子一层皮,转头人家就冲上来了。”
周志远看向宋少华:“你要多少?”
“五十斤!不,三十斤就够!”宋少华比划了一下。
周志远转头问一旁的李师傅:“李师傅,兵工厂现在还有多少存货?”
李师傅翻了翻手里的本子:“报告支队长,上次打静乐缴获了一批钢材,加上总部配给的,还有两百多斤。但是这材料说实话,永远不嫌多,永远不够!”
周志远心里默算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
窑洞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所有人都盯着他的手指。
“给宋少华二十斤。”周志远开口了。
宋少华眼睛一亮,刚要笑。
“但是,”周志远话锋一转,“你得给我写个条子,这二十斤钢材,必须让每一颗地雷都能换回小鬼子的命。要是做不到,你就提头来见。”
宋少华拍着胸脯:“支队长放心!要是炸不死十个鬼子,我把自己埋雷坑里!”
“坐下吧,咋咋呼呼的。”周志远笑骂了一句,又看向蒋子轩,“老蒋,部队的粮食还能撑多久?”
蒋子轩翻开账本,眉头紧锁:“支队长,不好办啊。毕竟您说过,不到紧急时刻,那十个大仓库的粮食不能动。咱们现在只能用现粮滚,这一冬天加上打静乐,库存消耗太大。现在春荒,老百姓家里也没余粮。
按照现在的消耗,最多还能撑半个月。如果不想办法,就得动库存了。”
周志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个大问题,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没饭吃什么仗都打不了。
“想办法搞点粮食。”周志远说道,“另外,被服厂那边怎么样?战士们的冬装该换了吧?”
“被服厂倒是没停,就是染料不够,新做出来的衣服颜色深浅不一。”蒋子轩汇报道。
周志远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西村厚也身上。
西村厚也感受到目光,立刻站起来:“报告支队长,突击大队正在进行格斗训练,全员已经掌握了拼刺技术,请指示!”
周志远看着这个日本俘虏出身的大队长,心里感慨万分。
当初留他一命,没想到成了一把好手。
“坐下。”周志远语气缓和,“西村,你的人现在对日军的战术最熟悉。我问你,如果咱们要去平原地区,也就是冀中,你觉得咱们现在的装备和战术,最大的短板是什么?”
西村厚也沉思了片刻,用日语夹杂着汉语说道:“骑兵。在平原,骑兵是王者。皇军……不,鬼子的骑兵第四旅团,速度快,火力猛。
如果在开阔地遭遇,我们没有反制手段。还有,就是据点。冀中的据点太密了。”
周志远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这也是我这次回来的主要原因。”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大地图前,拿起教鞭指着冀中平原那一块。
“同志们,都过来。”
所有人围了上来。
“刚从师部得到的命令,也是总部的意图。”周志远的声音变得严肃,“彭旅长在冀中带回来的情报显示,鬼子正在搞‘囚笼政策’,修铁路、挖壕沟、建据点,要把咱们的根据地切碎、困死。冀中的吕司令员他们压力很大,急需支援。”
他用教鞭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咱们独立支队,要抽调精锐,挺进冀中!”
这话一出,窑洞里瞬间炸了锅。
“去冀中?那可是大平原啊,咱们的山沟沟战术还能用吗?”王远山皱着眉头,手里的刺刀停了下来。
“那地方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鬼子汽车一踩油门就追上来了。”楚云舟也推了推眼镜,“咱们的炮怎么办?重炮拉不过去,步兵炮在平地上容易暴露。”
宋少华却眼睛一亮:“平原好啊!平原才好埋地雷!那地平得跟镜子似的,鬼子根本不知道哪脚下去就响!”
西村厚也低声说:“但是,骑兵。必须要有反骑兵的手段。”
周志远敲了敲桌子:“都别吵,听我说。这次去冀中,不是全支队都去。
彭旅长给了建议,咱们得留足兵力守住河源这个老家,还要切断同蒲路的交通线。所以,只能带一部分人去。”
他看向宋少华:“老宋,你的一大队是主力,攻坚最强,你们抽出几个连队得跟我走。”
宋少华咧嘴一笑:“那必须的!支队长你指哪我打哪!”
周志远又看向西村厚也:“西村,你的突击大队,全员日式装备,日语流利,适合化装侦察和突袭,你们也抽一部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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