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卷着黄土,在坑洼不平的晋西北土路上颠簸。
车后座堆着从延州带回来的书籍,魏大勇把大光头探出窗外,吐了一口沙子,骂骂咧咧地说道:“这鬼地方,风比延州的硬,吹得俺头皮发麻。
支队长,咱这一路跑了三天,屁股都快颠成八瓣了,啥时候能回河源?”
周志远手里拿着一份从总部带回来的报纸,头也没抬,伸手把魏大勇的脑袋推回车里:“把头缩回去,小心流弹。这是晋西北,不是延州的窑洞,阎老西的兵可不长眼。”
“怕啥?咱现在挂的是八路军的牌子,谁敢拦?”魏大勇虽然嘴上这么说,还是老老实实缩了回来,顺手拍了拍腰间的驳壳枪,“再说了,谁敢惹俺,俺这两把盒子炮可不认人。”
“别吹牛了,前面就是县城了。”周志远折起报纸,指着远处城墙上的红旗,“看见没?这次回来,彭旅长要上任,咱们独立支队得把场面撑起来。”
车子驶过哨卡,守城的士兵认出了周志远的车牌,立刻敬礼放行。
吉普车一路开进了三五八旅的旅部驻地——岚县普明镇附近的几个窑洞群。
这里原本是个废弃的村子,现在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到处都是练兵的口号声。
周志远和魏大勇刚下车,还没来得及拍身上的土,就被旅部的通讯员拦住了。
“周支队长,魏营长,你们可算来了!你们可是我们旅最重要的客人!”通讯员是个年轻的小战士,跑得气喘吁吁,“彭旅长刚到,正发火呢,说是让你们一到,就邀请你们去旅部,各团的主官都到了。”
“发火?谁惹他了?”魏大勇把背包往肩上一甩,“这彭八旅……哦不,彭旅长脾气很大?”
“少废话,走!”周志远整了整风纪扣,带着魏大勇直奔旅部最大的那孔窑洞。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拍桌子的声音,还有一个略带湖南口音的怒吼:“顿星云!你那个七一四团是怎么搞的?城外的据点拔了半个月还没拔干净?鬼子的运输队天天在眼皮底下过,你是瞎了还是聋了?”
“旅长,不是我们不打,是那据点太硬,歪把子机枪封路,咱们缺乏重武器……”这是顿星云的声音,听起来很委屈。
“缺乏重武器就不打了?那还要你这个团长干什么?抱着脑袋等死吗?”
周志远在门口停下脚步,给魏大勇使了个眼色,两人站直了身体,大声喊道:“报告!”
“进来!”
两人掀开棉门帘走进窑洞。
里面烟雾缭绕,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晋西北地图,上面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小旗。
几个人正围着地图争论,听到喊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正中间坐着一个穿着旧灰布军装的中年人,左袖管空荡荡的,随风摆动。
他脸膛黝黑,眉毛浓重,眼神像刀子一样锐利。
这就是刚从冀中回来的彭敬亭。
旁边坐着政委罗柏舟,正拿着烟斗苦笑;参谋长李楚沐手里拿着计算尺,一脸严肃;政治部主任刘惠卿在低头记录。
“报告旅长,独立支队支队长周志远、警卫营营长魏大勇,奉命来参加您的就职仪式!”周志远挺身敬礼。
魏大勇也赶紧敬礼:“旅长好!政委好!”
彭敬亭的目光在周志远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他那张年轻的脸上,眼里的怒气消散了一些,点了点头:“你就是周志远?
静乐一仗打得不错,总部都通报表扬了。欢迎来358旅做客,自己找个地方坐吧,咱们都不是外人,我和老陈可是一个弹坑里爬出来的!”
“谢谢彭旅长!”
周志远拉着魏大勇坐在最下手的长凳上。
魏大勇刚坐下,就感觉屁股底下有东西,挪了挪身子,从屁股底下摸出一个生锈的弹壳,赶紧塞进兜里,惹得旁边的顿星云看了他一眼。
彭敬亭没理会这些小动作,转身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木棍指着地图说道:“都别发牢骚了。
刚才顿星云说缺乏重武器,我也知道缺乏。但现在形势不等人!我刚从冀中回来,那边的情况比咱们这里还要严峻十倍!”
听到“冀中”两个字,周志远立刻竖起了耳朵。
彭敬亭用木棍敲了敲冀中的大平原:“冀中那是什么地方?一马平川,连个藏身的沟都没有。
鬼子在那边搞‘扫荡’,那是真的梳篦式清剿。这次我回来,就是要把冀中的经验带过来。咱们晋西北虽然山多,但不能总躲在山里。
鬼子现在紧缩在城镇里,不敢出来,正是我们发展壮大的时候!”
他转过身,看着周志远:“周志远,你在延州学习过,听说还去秋林转了一圈,你说说,现在的关键是什么?”
周志远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接过彭敬亭手里的木棍,指着同蒲铁路和正太铁路的交汇点:“旅长,我认为关键在‘破交’。冀中的经验是平原游击战,咱们晋西北是山地游击战,但核心是一样的——切断敌人的补给线。
秋林会议上我搞到的情报显示,阎老西正在配合中央军搞摩擦,但日军的主要精力还是在对付我们。
如果我们能把同蒲路切断,各个县城的鬼子就成了孤军。”
彭敬亭眼睛一亮,转头看向罗柏舟:“老罗,你看,这小子有点东西。一眼就看到了点子上。”
罗柏舟笑着点点头:“志远在抗大的报告我看过,很有见地。现在晋西北的形势一片大好。不过,旅长,冀中那边四月的具体情况到底怎么样?听说老吕他们压力很大?”
彭敬亭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烟盒,却发现是空的,随手捏扁扔在地上。魏大勇眼疾手快,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递了过去。
彭敬亭看了魏大勇一眼,接过烟,魏大勇连忙划着火柴给点上。
吸了一口烟,彭敬亭缓缓说道:“很不好。非常不好。四月初,日军集中了三个师团加两个混成旅团的兵力,对冀中进行大规模‘扫荡’。
他们这次不一样,不是抢完就走,而是驻兵。他们在各个县城之间修了无数个据点,每个据点只有几十个鬼子,但配有重机枪和掷弹筒,互为犄角。”
他吐出一口烟雾,指着地图上的平原:“最麻烦的是骑兵。鬼子的骑兵第四旅团,全是机动的。
咱们在平原上,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很多县大队、区小队被打散了,损失很大。
而且,这次鬼子还带了很多伪军,这些伪军很多是当地的地主武装,熟悉地形,比鬼子还难缠。”
“那咱们的部队呢?”独二团团长周彪忍不住问道,“主力部队呢?”
“主力部队在外围。”彭敬亭说,“贺老总让我们不要硬拼,要跳出合击圈,去袭击敌人的后方。
但是,很难。老百姓的粮食被抢光了,部队的给养成了大问题。
有时候为了抢一袋粮食,要牺牲好几个战士。”
窑洞里的气氛变得沉重起来。
魏大勇听得直咋舌:“乖乖,这么惨?我听说小鬼子前面吃了这么大亏,准备从四周调集军队进山西,准备对咱们八路军根据地狠狠报复呢!那咱晋西北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所以我才急着回来!”彭敬亭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冀中的教训就在眼前。如果我们在晋西北也让鬼子把据点连成线,那咱们就真的没地方去了。
这次我把警六团从雁北调回来,就是要加强机动力量。孙超群呢?”
“到!”警六团团长孙超群站了起来,身材魁梧,一脸络腮胡。
“你带警六团去忻县、崞县一带活动,专门打鬼子的运输队。不管是汽车还是马车,见一个打一个!”彭敬亭下达命令,“周彪!”
“到!”
“你的独二团去文水、交城,给我盯着汾阳的鬼子。只要他们敢出城,就给我咬一口!”
“是!”
“毛少先!”
独一团团长毛少先是个瘦高个,眼神很灵活,立刻站直:“请旅长指示!”
“你的独一团在代县、崞县,任务最重。你要像钉子一样钉在同蒲路上。周志远的独立支队刚打完静乐,伤亡不小,总部的意思是让他们好好休整。”
彭敬亭看向周志远:“周志远,你有什么想法?”
周志远沉思片刻,说道:“旅长,冀中的经验里有一条很重要——地道战。虽然咱们这里是山区,挖不了冀中那种平原地道,但我们可以利用山沟、石窑。
我建议在周边主要区域建立秘密的后勤基地,把粮食、弹药藏在山里。另外,总部安排我们独立支队去一趟冀中。”
“你们要去冀中?”彭敬亭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好小子,胃口不小!你知道冀中现在是什么局势吗?那是龙潭虎穴!你一个支队过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正因为是龙潭虎穴,我们才要去。”周志远语气平静,“我在延州学了理论,但还没在平原上打过仗。
最重要的是,我想去看看吕司令员他们是怎么在敌后战斗的。”
彭敬亭盯着周志远看了半天,突然走到他面前,伸出那只独臂,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有种!不愧是打下静乐的周志远!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先把晋西北的这一摊子事给我理顺了。
阎老西那边最近动作很大,楚溪春的部队正在向太岳军区渗透,你的独立支队是把尖刀,得总部需要你们顶在最前面。”
“是!”周志远立正。
“还有,”彭敬亭转头看向魏大勇,“那个是叫魏大勇吧,你别在那抠手指了。听说你审问特务很有一套?”
魏大勇正偷偷在那抠指甲缝里的泥,听到旅长点名,吓得一激灵,赶紧站直:“报告旅长,俺……俺那是瞎猫碰死耗子。”
“瞎猫?”彭敬亭冷哼一声,“特科的陈科长专门给我发了电报,说你把那个日本特务的下巴壳都卸了,手段很‘残忍’嘛。
很好!对付鬼子和汉奸,就不需要慈悲!”
彭敬亭布置完任务,看了看怀表:“行了,今天的会就到这里。各团主官留下,周志远和魏大勇留下,其他人解散!”
等其他人都走了,窑洞里只剩下旅部的几个首长和周志远、魏大勇。
彭敬亭走到周志远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刚才人多嘴杂,有些话我没明说。
这次我从冀中带回来一份绝密文件,是关于日军‘治安强化运动’的具体实施方案。
鬼子不仅要军事扫荡,还要搞经济封锁和文化渗透。这比真刀真枪更厉害。”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周志远:“你看看。这东西是冀中的交通员用命换来的。总部首长指示,必须严格保密。”
周志远接过信封,感觉沉甸甸的。
他小心地拆开,里面是一份日文打印的文件,还有一份手写的翻译草稿。
文件上详细列出了日军在华北地区的“囚笼政策”:以铁路为柱,公路为链,据点为锁,企图分割封锁抗日根据地。
更可怕的是,他们计划在每个村都建立“维持会”和“自卫团”,实行连坐法,一家通八路,十家连坐。
“这招太毒了。”周志远看完,倒吸一口凉气,“如果让他们搞成了,咱们真的寸步难行。”
“是啊。”罗柏舟接过话茬,“所以彭总急着把你叫回来。你在河源搞的那个‘民兵联防’很有效果,总部首长也点名表扬了。彭总的意思是,让你把河源的经验推广到整个晋西北。”
彭敬亭点点头:“周志远,这几天,你就不用回独立支队驻地了。这几天你就留在我们旅部,帮李参谋长搞一个‘反扫荡’作战方案。
要结合冀中的教训和咱们晋西北的地形特点。魏大勇,你去警六团,给孙超群当几天教官。”
“啊?”魏大勇一听要离开周志远,有点不情愿,“旅长,俺还是跟着支队长吧,俺离不开支队长。”
“少废话!”彭敬亭笑骂道,“你是独立支队的人,但也是咱们八路军的兵!让你去你就去。”
“是!”魏大勇敬了个礼,又看了看周志远。
周志远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去吧,好好干,别给独立支队丢人。”
等魏大勇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彭敬亭让人端来两碗热腾腾的羊肉汤,放在地图边上。
“来,边吃边聊。”彭敬亭也不讲究,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周志远,你跟我说实话,秋林会议上,阎老西到底想干什么?那份情报里说的‘限制异党活动’,具体措施是什么?”
周志远放下碗,擦了擦嘴:“阎老西现在是铁了心要反共。他和日军有秘密接触,想搞‘东方慕尼黑’。
具体的措施包括取消政委制度,解散牺盟会里的进步分子,还有最关键的——要在太岳军区周围部署重兵,配合中央军搞摩擦。
这次我回来,路上就发现楚溪春的部队在调动,好像要往浮山方向去。”
“浮山……”彭敬亭放下碗,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那里是太岳军区的南大门。如果让楚溪春占了浮山,陈赓的部队就难受了。看来,阎老西是真的要动手了。”
“旅长,我们要不要先下手为强?”周志远试探着问。
彭敬亭摆摆手:“现在还不是和阎老西彻底翻脸的时候。统一战线还要维持,至少表面上要维持。但是,我们要做好两手准备。你的独立支队,现在有多少人?”
“经过静乐一战,伤亡了一千八百多人。现在正在休整补充,有新兵加入,满打满算还有五千五百人左右。”周志远回答得很准确。
“五千五百人……”彭敬亭沉吟片刻,“不愧是传说中的队伍啊。一个独立支队都快赶上老子一个旅了!
既然总部要你们去冀中,我们这些做前辈的肯定不拦着。但是去冀中前,必须得把晋西北的老家给收拾干净了。
而且你们那里的兵工厂和制药厂是总部的宝贝,所以独立支队肯定不能所有人都过去。
这样,我给你拨一百个老兵,都是从各团抽调的骨干。你要把独立支队留守的人数控制在三千人以上。但有一个条件。”
“请彭旅长指示!”
“三个月内,我要你把河源到崞县之间的公路给我切断!不是破坏一段,是彻底切断!我要让鬼子的汽车过不去,马车也过不去!”彭敬亭的语气不容置疑。
周志远看着地图上那条细细的黑线,那是同蒲铁路的支线。
要切断它,意味着要拔掉沿途至少二三十个据点,还要面对鬼子的装甲列车和机动部队。
“保证完成任务!”周志远没有犹豫,大声回答。
“好!”彭敬亭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周志远,你知道我为什么只有一只胳膊吗?”
周志远愣了一下,不知道旅长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他还是站起来回答:“听说是在反‘围剿’的时候负的伤。”
“是啊。”彭敬亭摸了摸空荡荡的左袖管,“那时候我们也是被围追堵截,比现在难多了。但我们挺过来了。靠的是什么?不是武器,是信念,是对这片土地的熟悉,还有就是——不怕死的精神。”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周志远:“冀中的形势很严峻,但我们不怕。
你周志远是个聪明人,但我希望你不要只做个聪明人。
有时候,笨办法、死办法,反而是最管用的办法。就像你在静乐,敢带着人钻进鬼子的口袋里,这就是胆量!”
周志远感到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挺直了腰杆:“彭旅长,我明白了。我会把独立支队带成一把钢刀,插在鬼子的心脏上!”
“去吧。”彭敬亭挥了挥手,“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就是我的就职大会,到时候你可得发发言,给我镇镇场子,战士们可都想看看独立支队到底是何方神圣!”
“是!”
周志远敬了个礼,转身走出窑洞。
外面的风停了,晋西北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亮得刺眼。
远处传来了哨兵换岗的口令声,还有偶尔几声狗吠。
周志远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了彭敬亭说的冀中形势,想起了那份“囚笼政策”的文件,想起了秋林会议上阎老西那张阴鸷的脸。
这盘棋,越来越难下了。
但他不怕。
干!就完了!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普明镇外的河滩上就已经聚满了人。
这是彭敬亭的履新兼誓师大会。
三五八旅的几个主力团,加上地方游击队、民兵代表,黑压压的一片。
风呼呼地刮着,卷起地上的黄土,吹得人睁不开眼。
周志远和魏大勇站在队伍的最前排。
魏大勇昨晚没睡好,一直在抠脚丫子,这会儿站着都能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周志远在他腰上狠狠捅了一下,低声骂道:“站直了!这是什么场合,也不怕给独立支队丢人。”
魏大勇一个激灵,赶紧挺胸抬头,目视前方,嘴里却小声嘟囔:“支队长,这风太大,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