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击战虽然短促激烈,但为了达到火力压制的效果,消耗着实不小。
他点点头:“抓紧时间补充弹药,让后勤的同志们立刻分下去。伤员安置点安排好了吗?”
“按预定计划,重伤员由我们携带的医护兵紧急处理后,交由大后方的野战医院接收,他们有更好的条件和药品。轻伤员随队行动。”宋少华回答得很干脆。
这时,魏大勇也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刚亲自带人把那两门缴获的九二式步兵炮检查了一遍,确保关键零件完好,能够随时拖走。
“支队长,炮没问题,就是炮弹少了点,加上缴获的,一共不到一百发。那几匹鬼子拉炮的东洋马,倒是膘肥体壮,咱们正好用上。”
“好。”周志远看着两个得力部下,沉声道,“时间不等人。少华,你带领第一大队,立刻返回静乐城外,与楚云舟的炮兵大队会合。记住,回去之后,对静乐城的攻势要‘升级’。”
“升级?”宋少华眉毛一挑。
“对。”周志远解释道,“山田老鬼子在城里憋了一天多,又被我们昨天和今天凌晨的‘表演’搞得疑神疑鬼。
我们刚在外围打了一场歼灭战,虽然暂时解决了岚县方向的援敌,但也暴露了我们具备运动歼敌的能力。
山田肯定会更加警惕,甚至可能尝试主动出击,试探我们虚实,或者接应其他方向的援军。
你们回去后,要给山田加把火。”
他顿了顿,详细部署:“楚云舟的炮兵,不要只停留在‘试射’和骚扰了。
选准几段他认为相对薄弱的城墙,或者城内的疑似指挥所、仓库目标,给我来几次像模像样的集中炮击!
炮弹要省着用,但声势要足,落点要相对集中,让他以为我们正在为真正的总攻进行炮火准备!”
“一大队的战士们,轮番上阵,加大佯攻的力度和频率。
白天可以组织几次小规模的、看起来更像是‘试探性进攻’的行动,冲到离城墙更近的距离,甚至可以伴装架设云梯。
但记住,核心目的是吸引和消耗守敌,不是真拿人命去填!要做出一种我们因为外围‘阻击胜利’而士气大振、急不可耐要攻城的假象!”
周志远目光炯炯的总结道:“总之,要让山田坚信,独立支队主力被牢牢吸在了静乐城下,而且因为急于破城,战术上变得有些‘毛躁’。
这会进一步刺激筱冢义男,让他觉得决战时机就在眼前,催促其他各路援军不顾一切地压上来!”
“明白!”宋少华重重点头,“把水搅得更浑,让鬼子觉得有机可乘,然后把头伸进咱们的口袋里!”
“没错。注意和城内的‘裁缝’保持联系,随时掌握山田的动态。”周志远拍了拍宋少华的肩膀,“静乐城下的戏台,现在主要靠你和楚云舟撑着了。”
宋少华咧嘴一笑:“支队长放心,保证让山田那老鬼子睡不安生,吃不下饭!”
说完,他转身就去集合一大队的战士。
看着宋少华离去的身影,魏大勇挠了挠自己的光头:“支队长,那咱们呢?真回老鸦岭看戏去?”
“看戏?”周志远摇摇头,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好戏刚开场,我们怎么能只当看客?老鸦岭有西村厚也的突击大队和剩下的部队,配合地方武装,暂时应付从其他方向零星靠近的鬼子先头部队问题不大。我们有更重要的目标。”
他抬头望向西北的方向,那是保德县所在的位置。
“保德、偏关、古交……筱冢义男能动用的牌还不少。尤其是保德……”他话没说完,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通讯兵满脸尘土,骑着一匹跑得口吐白沫的战马,几乎是滚鞍下马,冲到周志远面前,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电报纸。
“支队长!旅部……旅部急电!最高加密等级!”通讯兵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紧张。
周志远心中一凛,接过电报纸。
魏大勇也凑了过来。
电文是用约定好的最高级密码书写,但已经由随军的译电员译出。
字迹有些潦草,显然译电时手也在抖。
“致周志远并独立支队:据我多方向情报员及前线部队紧急确证,日军驻保德县之独立战车第一联队,已于今日凌晨六时倾巢出动!
该联队装备精良,计有九七式中型战车十五辆、九五式轻型战车十辆、九二式骑兵装甲车八辆,另伴随有满载步兵之卡车二十余辆,以及辎重、工兵、维修部队若干,总兵力约一千人。
现正沿保德至静乐之简易公路全速推进,气势极凶!”
看到“战车联队”四个字,周志远和魏大勇的瞳孔同时收缩。
魏大勇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娘的……战车联队?三十多辆铁王八?!”
周志远目光下移,电文继续写道:
“该敌突破我地方武装及民兵于神池、义井镇一线预设之阻击阵地时,极为蛮横。
我阻击部队依托地形、地雷及简陋工事英勇抗击,然缺乏有效反坦克武器,难以阻挡其钢铁洪流,伤亡颇重,未能有效迟滞其推进速度。”
“其指挥官,战车第一联队联队长柴崎重康中佐,极为狂妄。据破译其部分明码及无线电通讯及前沿观察所报告:
突破我阻击线后,柴崎于其座车上,公然用无线电向周边所有可能监听到的频道大言不惭,称‘支那军队之抵抗如同儿戏,无任何力量可阻挡帝国战车之履带’,并扬言‘将把静乐城外之八路军残匪碾为齑粉,彻底洗刷皇军在晋西北之耻辱’。
甚至……甚至对我军明码通电,声音经车载喇叭放大,沿途叫嚣,要求‘静乐之八路军速速束手就擒,以免见识到关东军战车联队之毁灭性攻击,死无葬身之地’。”
读到这里,周志远脸上非但没有惊惧,反而露出一丝极其古怪的神情,那是一种混合着恍然、兴奋和杀意的表情。
旁边的魏大勇看得分明,也被这表情弄得一愣。
“支队长,你……你这是?”
“柴崎重康……战车联队……好,太好了!”周志远手指用力捏着电报纸,眼中却闪烁着迫人的光芒,“我正发愁筱冢义男下一步会怎么出牌,是把步兵一窝蜂压上来,还是玩点新花样。
没想到,他竟然给我送来这么一份‘大礼’!一个完整的、骄狂冒进的战车联队!”
魏大勇急了:“支队长,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三十多辆坦克装甲车,还有伴随步兵,咱们手里就那几门九二步炮和82迫击炮,打步兵行,打铁王八够呛啊!
就算全支队的反坦克手榴弹集中起来,也不够给它们挠痒痒的!
咱们现在大部分兵力还在静乐那边演戏,这边就咱们警卫大队和刚打完仗的一大队一部分,拿什么挡?”
周志远却仿佛没听到魏大勇的担忧,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冷静下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他来回踱了两步,猛地停住,盯着魏大勇:“和尚,你还记得,咱们的长樱一号吧?”
魏大勇一愣,随即想起了什么,眼睛瞪得溜圆的说道:“啊,我怎么把这神兵利器给忘记了!”
“对!就是‘长樱一号’!”周志远语气斩钉截铁,“估计是太长时间没有使用,小鬼子早就忘记了以前挨过的打了!”
“别说小鬼子,我都快忘记了!问题是咱们能在步兵的保护中干掉小鬼子的战车吗?”魏大勇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能不能干掉,试过就知道了。兵工厂这一年多给我们‘输血’,造出的CY-37、改进的迫击炮、大神器火箭炮,哪样不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周志远语气中充满了对根据地兵工厂的信任,那是一种在无数次战斗中建立起来的,对后方军工人员智慧和汗水的信赖。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如刀:“柴崎这个狂妄自大的蠢货,把整个战车联队送到我们嘴边,还把行进路线、嚣张气焰暴露得一清二楚……这种战机,千载难逢!
至于对方是鬼子的精锐?老子打的就是精锐!”
他猛地转身,对刚才送来电报、此刻正牵着马在旁喘气的通讯兵命令道:“立刻给旅部回电!电文如下:来电获悉,敌战车联队动向尽在掌握。
柴崎狂妄,正合我意。我部已有应对之策,请旅部及总部首长放心,并协调地方武装,于保德至静乐沿途继续实施骚扰、迟滞,务必将该敌主力诱入我预设伏击区域。
具体位置,我将另行电告。
独立支队长,周志远。”
“是!”通讯兵不敢怠慢,记下电文要点,翻身上马,朝着临时设立的电台位置飞奔而去。
周志远则看向魏大勇,语速快而清晰:“和尚,你立刻去集合警卫大队的战士!把咱们带来的所有‘长樱一号’,全部带上!一个不留!还有,让跟着咱们的那几个兵工厂技术员做好准备,随时待命!”
魏大勇胸膛一挺:“是!我这就去!”
他转身就跑,边跑边吼,“警卫大队!全体集合!检查装备,准备急行军!后勤的同志们,把‘长樱一号’都搬出来!快!”
周志远又叫住正准备去追赶宋少华的传令兵:“告诉宋大队长,计划有变。他按原计划带一大队主力返回静乐,继续执行对静乐的佯攻和施压任务。
但从一大队里,给我抽调一个排的骨干,要全部是使用过掷弹筒、悟性好的老兵,跟着警卫大队行动!快!”
命令一道道下达,刚刚经历一场战斗的独立支队一部,立刻像精密的齿轮再次高速行动起来。
警卫大队三百多名战士,在魏大勇的怒吼声中迅速整队,动作迅速,神情肃穆,虽然不知道具体任务,但长期养成的纪律让他们无条件执行命令。
后勤战士们和那几个兵工厂技术员小心翼翼地从几辆用篷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大车上,搬下来一个个长条形的木箱。木箱打开,里面是排列整齐、用油纸包裹的筒状物。
这就是“长樱一号”单兵火箭筒。
魏大勇凑近一看。
这东西结构看起来比掷弹筒简单,主体是一个口径约80毫米、长约一米二的滑膛发射管,由薄钢板卷焊而成,外表刷着暗绿色的防锈漆,工艺略显粗糙,但关键部位看起来还算结实。
发射管尾部有简易的肩托和握把,前端有简易的机械瞄准具。
配套的火箭弹单独包装,弹体细长,尾部有折叠的尾翼,弹头形状尖锐,看起来比一般的手榴弹或掷弹筒榴弹要“专业”不少。
一个戴着眼镜、脸色黝黑的技术员正在给围过来的几个警卫大队骨干讲解,语速很快:“……发射时,打开尾部保险,瞄准目标,扣动扳机……
注意,后方有较大尾喷焰和噪音,一定要确保身后开阔,至少五米内不能有人和易燃物……
这是破甲弹头,理论上能打穿80毫米左右的均质钢装甲,但实际效果要看距离和角度……
最大有效射程标定150米,但最好在100米内开火,保证命中率和穿甲效果……每人先背两发火箭弹,发射筒两人一组负责……”
魏大勇听得似懂非懂,但“能打穿80毫米钢甲”、“打坦克”这几个词让他心头一阵火热。
他大声吼道:“都听清楚技术员同志的话没有?这玩意儿是咱们打鬼子铁王八的宝贝!谁要是毛手毛脚弄坏了,老子拧下他的脑袋当夜壶!两人一组,领家伙!动作快!”
战士们虽然也是第一次见这种武器,但看着技术员严肃的表情和魏大勇的重视,都明白这东西非同小可。
两人一组,小心翼翼地将发射筒和用布袋装好的火箭弹背上肩。
很快,一百多具“长樱一号”分发完毕,几乎警卫大队每个战斗小组都配属了一到两具。
这时,从一大队抽调的那个排三十多名老兵也跑步赶到,他们身上还带着刚刚激战的硝烟味,眼神里却满是求战的渴望。
带队的排长是个瘦高个,叫赵连海,因为投掷手榴弹又远又准而得名。
“支队长!一大队三连一排奉命赶到!请指示!”
周志远看着这些精锐老兵,点了点头:“你们排的任务,是加强警卫大队的反坦克火力。‘长樱一号’的操作,立刻跟技术员和警卫大队的同志学,要快!
你们有使用掷弹筒的经验,上手应该不难。记住,你们的对手,是鬼子的坦克和装甲车,不是普通的步兵工事。”
“是!保证完成任务!”赵连海和其他老兵齐声应道,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跃跃欲试。
队伍集结完毕。
周志远站在队列前,没有长篇大论,只是用沉稳有力的声音说道:“同志们!鬼子出了一个战车联队,三十多辆坦克装甲车,正耀武扬威地朝静乐开过来,扬言要把我们碾碎!你们说,怎么办?”
“打掉它!”三百多战士齐声怒吼,声震山谷。
“对!打掉它!”周志远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鬼子以为他们的铁王八无敌,以为我们拿他们没办法。
今天,我们就要用根据地兵工厂造出的新家伙,给他们好好上一课!
让柴崎那个狂徒知道,能消灭他们战车联队的中国部队,就在这里!出发!”
没有更多的动员,战士们胸腔里的热血已经被点燃。
在周志远和魏大勇的带领下,这支三百多人的精锐小部队,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赵家沟西侧更为茂密的山林之中。
他们避开了正在交战的区域,也绕开了日军可能派出小股侦察部队的道路,专挑最偏僻难行的山脊和沟壑,向着保德至静乐公路的某一预定地段,开始了争分夺秒的强行军。
山路崎岖,荆棘丛生。
战士们背负着比平时更重的装备——除了自己的步枪、弹药,还有那沉重的发射筒和火箭弹。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们的军装,寒风吹过,又结上一层薄冰。
没有人叫苦,没有人掉队。
所有人都清楚,他们正在与敌人的坦克赛跑,早一分钟到达预定地点,就能多一分准备,多一分胜算。
周志远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根据旅部电报中提及的敌推进速度和方向,结合自己对这一带地形的熟悉,迅速在脑海中勾勒出一条最佳的穿插路线和预设的伏击点。
午后将近一点的光景,日头悬在保德城东南面的天空,光芒清冷,没什么温度。
保德城外那条向东南通往岢岚、最终汇入静乐方向的简易公路上。
一支铁灰色的洪流,正以一种近乎肆无忌惮的傲慢姿态,碾压着路上的坑洼和碎石,快速突进。
打头的是一辆九七式中型坦克,炮塔侧面用白色油漆涂着醒目的编号“101”。
粗短的57毫米炮管指向天空,仿佛在用鼻孔看路。
车体前部右侧那挺7.7毫米车载机枪的枪口,还在袅袅冒着未散尽的青烟,枪口下方的装甲板上,甚至能看到几个新鲜的小凹坑和灼烧痕迹。
那是刚才突破一处所谓“阻击阵地”时留下的痕迹。
这辆编号101的九七式坦克,是整个战车第一联队联队长柴崎重康中佐的座车。
此刻,上半身探出炮塔舱口的柴崎,正举着一副望远镜,向公路两侧光秃秃的山梁和远处蜿蜒的丘陵地带瞭望。
他身上穿着笔挺的校官呢子军装,戴着洁白的手套,腰间挂着一把精致的家传武士刀,精心修剪的小胡子下,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在他身后,沿着并不算宽阔的土质公路,战车联队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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