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前方路面上,被薄土覆盖的地方,隐约露出了几个黑黝黝的铁疙瘩。
正是八路军民兵常用的铸铁土地雷,俗称“铁西瓜”。
工兵小心翼翼地排雷,又耽误了时间。
好不容易排除了这几个明显是匆忙布下的地雷,队伍刚要加速,前方桥梁方向传来更大的爆炸声!
轰!!!
木质结构的桥梁被炸断了一截,走在桥上的几个士兵和一辆弹药车轰然掉进了河水中。
“八嘎!!”联队长气得暴跳如雷。
桥被炸了,大队人马和重装备根本无法通过。要么绕远路,要么就得花时间修复或者寻找渡河点。
“工兵!立刻架设浮桥!其他人,原地警戒!”联队长无奈地下令。
他看了看怀表,时间已经比预定计划晚了近一个小时。
这还只是刚开始!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每一条通往静乐的道路上。
方山方向,日军一个加强中队选择走山路,想抄近道。
结果刚进入一道狭窄的山谷,前方就传来轰隆隆的巨响,山顶上滚下无数巨石和粗大的树干,将狭窄的山路堵得严严实实。
士兵们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障碍物,面面相觑,只能一边咒骂,一边动用携带的工兵铲试图清理,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古交方向的日军运气“好”点,走的是相对宽敞的土公路。
但他们遭遇了更恶心的事情——路面被挖出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浅沟和陷坑,不算深,但足以扭伤脚踝、损坏车轮。
骡马时不时踩空,车辆颠簸难行,速度根本提不起来。
道路两旁的树林里、土坡后,还时不时飞来冷枪。
虽然造成的伤亡不大,但如同附骨之疽,让行军队伍神经高度紧张,速度一慢再慢。
沿途的村庄早已坚壁清野,水井被填埋或投了污物,找不到一口干净的水源。
偶尔遇到来不及逃走的老人,问什么都摇头说不知道。
带队的日军军官们急得嘴角起泡,不断催促,甚至用枪托殴打走得慢的士兵,但收效甚微。
八路军地方武装和民兵采用的这种“麻雀战”、“破袭战”,看似零敲碎打,不追求大规模杀伤,却实实在在像无数绊马索和淤泥潭,死死拖住了日军机械化程度不高的行军步伐。
每一处被炸断的桥、每一堆挡路的石头、每一个冷枪射出的子弹,都在消耗日军的时间、体力和士气。
与日军援军的艰难跋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正在向静乐战场紧急驰援的八路军120师、129师各部主力。
这些部队大多在接到命令时,距离静乐比日军援兵更远。
他们没有汽车,没有骡马化,凭的是两条腿。
但就是这两条腿,此刻却跑出了惊人的速度。
在通往娄烦、马坊的山路上,120师某主力团正在强行军。
战士们打着绑腿,扛着步枪、机枪、迫击炮底盘和炮弹,闷着头一路小跑。
队伍如同一条灰色的长龙,沿着蜿蜒的山道快速蠕动。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急促的脚步声和武器偶尔碰撞的铿锵声。
“快!快!同志们加把劲!早到一分钟,独立支队的战友就少一分压力!早到一分钟,就能多宰一个鬼子!”团政委跑在队伍中间,嘶哑着嗓子鼓劲。
他的棉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
一个背着沉重弹药箱的小战士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旁边的老兵一把扶住他,顺手把弹药箱抢过来扛在自己肩上。
“小子,还行不行?”
“行!班长,我没事!”小战士脸涨得通红,咬咬牙,加快脚步跟上。
当120师和129师的主力部队像两条灰色的铁流在山路上奔涌时,沿途的村庄就像是活了过来。
不需要命令,不需要动员。
在一个叫“乱石沟”的村口,十几个老汉蹲在路边,手里捧着刚烤好的土豆,热气腾腾地塞进路过战士的怀里。
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娃娃,手里攥着一根鞭子,正站在石碾上,指着一条隐蔽的羊肠小道,对着带队的连长急切地比划着。
“走大道就绕远了!还得过两道河!走这条道,翻过前面那道梁,直接插到日军屁股后面去!那是放羊走出来的,只有我们知道!”娃娃的声音清脆。
连长看着那条隐没在荆棘丛里的小径,又看了看怀里还烫手的土豆,眼眶一热,重重地拍了拍娃娃的肩膀:“好小子!谢了!”
类似的场景在几百里的山路上同时上演。
有的百姓扛着自家的门板去修桥,有的妇女把给丈夫纳了一半的鞋底塞进战士的背包,更多的则是那些化整为零的民兵和游击队员。
他们像是一张张会移动的活地图,更是一只只不知疲倦的眼睛。
就在日军第135联队的联队长还在为工兵修桥而暴跳如雷时,几里外的山梁上,一个穿着破烂棉袄的民兵队长正趴在草丛里,手里拿着个小本子,飞快地记录着什么。
“鬼子工兵大概一个小队,带着架桥器材……后面的步兵大队停在原地休息……大概有两个中队的先头部队已经过了河……”
他身边的交通员猫着腰,像只灵猫一样滑下山坡,消失在密林中。
两个小时后,这份情报就出现在了八路军总部的作战室里。
巨大的作战室内,烟雾缭绕,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副总指挥手里捏着那份还带着体温的情报,另一只手拿着红蓝铅笔,在铺满桌面的十万分之一地图上缓缓移动。
“岚县……方山……古交……”副总指挥低声念叨着。
参谋长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破译的日军电报,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副总指挥,情报处刚截获筱冢义男发给岚县联队的急电。命令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强行军,务必于明日拂晓前抵达静乐以东十公里处,切断周志远部退路’。看来,鬼子是真急眼了。”
副总指挥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岚县到静乐之间的那条曲线。
那是日军援军的必经之路,山路崎岖,蜿蜒曲折。
“急……”副总指挥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弧度,手里的红铅笔重重地在地图上的一个点上画了个圈,“急就会乱,乱就会露出破绽。”
他直起腰,原本有些佝偻的脊背瞬间挺得笔直,整个人仿佛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参谋长,你看这里。”副总指挥指着岚县日军必经之路上的一个名为“二十里铺”的峡谷入口,“这里地形如何?”
参谋长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睛顿时亮了:“口袋阵!绝佳的口袋阵!两侧是悬崖,中间只有一条窄路,最适合打伏击!”
“不仅仅是地形。”副总指挥的手指沿着公路向东延伸,“根据刚才民兵送来的情报,岚县的这个联队因为求功心切,行军速度最快,已经把后续部队甩在了后面至少七八十公里的路程。”
“孤军深入。”参谋长倒吸一口凉气,接上了话头。
“对!就是孤军深入!”副总指挥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嗡嗡作响,“筱冢义男想吃掉我们,却忘了自己的兵是两条腿跑路,不是飞过来的!
岚县的鬼子现在就像是一根伸得太长的筷子,只要我们在关节处狠狠砍一刀,这根筷子就废了!”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视着在场的所有作战参谋:“传我命令!”
所有人瞬间立正。
“电告129师新一团李云龙部,立即停止向静乐县城方向开进,转头向西,急行军至二十里铺以西五公里的王家庄隐蔽集结!”
“电告120师716团孔方来部,放弃阻击保德方向之敌,留下少量部队牵制,主力部队轻装简从,连夜向东南方向急进,务必在明日凌晨四点前占领二十里铺东侧的高地,封锁公路,扎紧袋口!”
“电告独立支队周志远部……”
说到这里,副总指挥停顿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和担忧。
“周志远这小子现在是鱼饵,也是钩子。告诉他,不用光顾了看戏了!留下部分部队继续佯攻静乐,牵制山田老鬼子。
他还要派出一部分主力,立刻脱离接触,向西南机动,穿插到二十里铺以南的赵家沟一线,切断岚县鬼子的退路!我要把这股鬼子包成饺子,连汤带水一口吞掉!
毕竟事情因他而起,他去帮帮老团长的场子,不过分吧?”
“是!”参谋们的手指飞快地在电报纸上跳动,嘀嘀嗒嗒的电波声瞬间响彻整个窑洞。
副总指挥走到地图前,仿佛看到那几条代表着八路军主力的蓝色箭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岚县日军的侧翼和后方汇聚。
“筱冢义男啊筱冢义男,你想十面埋伏,老子就给你来个中心开花,反包围!”副总指挥冷笑一声,将手里的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这一仗,我要让你赔了夫人又折兵!”
……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晋西北的山路上,接收到总部最新命令的三支部队正在和时间赛跑。
最东边的李云龙部简直像是一群疯子。
“都他娘的没吃饭吗?加快速度!谁要是掉队,老子就让他留下来看马!”李云龙挥舞着驳壳枪,在队伍旁边来回穿梭,嗓子已经喊哑了,却依然中气十足。
新一团的战士们一个个汗流浃背,头顶冒着白气,但脚下的步子却丝毫不敢慢。
他们刚刚打完忻县,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接到了这种要命的急行军命令。
“团长,前面就是王家庄了!”张大彪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全是汗泥,“侦察兵回报,村里没鬼子,但是老百姓都跑了,只剩下空房子。”
“空房子好啊!正好让弟兄们歇歇脚,别惊扰了老乡!”李云龙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传令下去,进村后不许生火,不许大声喧哗,吃干粮!半小时后,随时准备战斗!”
而在另一侧,120师716团的行军则显得更加沉稳而坚韧。
团长孔方来是个典型的老红军,沉默寡言,但这并不代表他不狠。
他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手里拄着一根树枝做的拐杖,每一步都踩得极实。
“还有多远?”他头也不回地问。
“报告团长,还有十里地,就能摸到二十里铺的东山口了。”参谋回答道。
“告诉同志们,把牙咬碎了也要顶住。这一仗关系到整个晋西北的局势,我们要是堵不住口子,周志远那边就危险了。”
此时的周志远,正带着独立支队的第一大队的一个营的战士在山林中穿梭。
相比于李云龙部的急躁和孔方来部的沉稳,独立支队的行军更像是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他们没有走大道,而是专挑那些连羊肠小道都算不上的荒径。
战士们身上的装备沉重,除了枪支弹药,还背负着干粮和急救包,但队伍却行进得异常迅速且安静。
周志远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指南针,不时停下来辨认方向。
“支队长,刚才总部来电,李团长和孔团长已经到位了。”魏大勇从后面猫着腰跑上来,光头上全是草屑。
“好。”周志远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怀表,“现在是凌晨两点。我们还有两个小时必须赶到赵家沟。那里是鬼子撤退的必经之路,也是我们扎口袋的底。”
“支队长,你就放心吧!”魏大勇拍了拍胸脯,“一大队那帮小子现在跟吃了兴奋剂似的,听说要去截鬼子的后路,一个个眼睛都绿了。”
“告诉宋少华,不要轻敌。岚县的鬼子是筱冢义男的精锐,装备好,战斗力强。我们要打的是伏击,是突袭,一旦让他们反应过来抢占了有利地形,这仗就难打了。”
周志远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冷静。
凌晨四点,二十里铺。
这是一个夹在两山之间的峡谷,公路蜿蜒其中。
李云龙趴在王家庄外的一处高地上,手里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下方的公路。
“团长,这鬼地方真不错。”张大彪趴在旁边,手里攥着一颗手榴弹,“两边都是绝壁,只要把头尾一堵,里面的人就是瓮中之鳖。”
“那是当然,也不看看是谁选的地方。”李云龙嘿嘿一笑,随即脸色一沉,“不过别高兴得太早。孔方来那小子在东边还没动静呢,周志远也没到位。咱们现在是鱼头,得等鱼身子进来了再下嘴。”
就在这时,东边的山梁上突然亮起了一明一灭的手电筒信号。
那是约定好的暗号:鱼已入网,准备收网。
几乎是同一时间,公路上传来了隐隐约约的马达声和沉重的脚步声。
岚县日军第135联队的先头大队,终于来了。
这支日军确实如副总指挥所料,因为急于救援静乐,已经成了强弩之末。
士兵们衣衫不整,满脸尘土,很多人歪戴着军帽,枪托拖在地上,显然是疲惫到了极点。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少佐,腰间的指挥刀随着马步晃动。
他叫井上,是这个大队的大队长,也是个出了名的狂妄之徒。
“大佐阁下!前面就是二十里铺了!”副官骑着马凑过来,声音里透着兴奋,“过了这里,再有九十公里就能看到静乐的城墙了!到时候,我们就能把周志远那个土八路包围在城下!”
井上少佐勒住马,抬头看了看两侧险峻的山崖,又看了看漆黑的夜空,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土八路就是土八路,只会搞些偷袭的勾当。”井上轻蔑地说道,“如果是我,绝不会在这里设伏。这种地形虽然险要,但只要我们快速通过,他们根本来不及展开兵力。传令下去,全速前进!目标静乐,活捉周志远!”
“哈依!”
命令传达下去,原本拖沓的日军队伍开始加速。
沉重的皮靴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杂乱的声响。骡马拖着山炮和弹药车,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他们不知道,在两侧的悬崖上,在黑暗的草丛中,无数双眼睛正像狼一样盯着他们。
李云龙的手指已经搭在了驳壳枪的扳机护圈上,手心全是汗。
“团长,鬼子进来了!前头已经过了伏击点一半了!”张大彪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颤抖的兴奋。
“别急……别急……”李云龙嘴里念叨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等那个骑马的军官进来……对,就是现在!”
就在井上少佐的马头刚刚走过李云龙正下方的那块巨石时,李云龙猛地举起驳壳枪,对着天空连开三枪!
“啪!啪!啪!”
清脆的枪声在寂静的山谷中炸响,如同惊雷。
紧接着,王家庄方向,十几挺轻重机枪同时咆哮!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弹雨像是一道钢铁组成的鞭子,狠狠地抽向了日军的行军纵队。
走在最前面的几十个鬼子甚至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巨大的动能撕扯成了碎片,血雾在黑暗中炸开。
“敌袭!!伏击!!”
井上少佐不愧是老兵,在枪响的瞬间就猛地趴在了马脖子上,侥幸躲过了第一轮扫射。
但他的坐骑就没那么幸运了,几发大口径子弹击中马身,战马悲鸣一声,轰然倒地,将他重重地甩了出去。
“八嘎!哪里打枪?哪里?!”井上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拔出指挥刀疯狂地挥舞,“反击!快反击!机枪!制压!”
听到自家指挥官的命令,井上大队的士兵们立刻就训练有素的开始反击。
一时间打的第一团的阵地火星四溅!
“孔方来!你小子倒是放响屁啊!”李云龙躲在巨石后面,手里的驳壳枪又撂倒了一个试图架起歪把子的鬼子机枪手,嘴里还不忘朝着东边山头大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