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耻辱……帝国陆军!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梅津美治郎的手臂陡然挥出,桌面上沉重的青瓷笔洗连同那些冰冷战报哗啦一声被狠狠扫落在地,碎片与纸张狼藉一片。
侍立角落的副官和参谋们浑身一颤,头颅垂得更低,大气不敢出。
梅津猛地转过身,布满皱纹的脸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楠木指挥刀刀鞘重重顿在地图上晋西北的位置,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个周志远!一支土八路的独立支队!皇军三个完整大队级单位!外加整整一个混成旅!就这么……没了?”
墙壁上巨大的华北作战态势图,晋西北那片连绵的黄土山岭,此刻在梅津眼中化作吞噬帝国精锐的无底深渊,而深渊的中心,正是那个被他一度轻视的“周志远”。
耻辱烧灼着他的神经,更带来一种冰冷的警觉。
这支装备诡谲、战术刁钻的部队,其威胁远超任何预期。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参谋们,斩钉截铁地说道:“扫荡计划,即刻终止!太行、太岳方向所有攻势,全部收缩!调集一切可以调集的力量!”
作战参谋长河野大佐心头剧震,几乎失声:“司令官阁下!这……这会打乱方面军整体部署!晋南、晋东南……”
“部署?部署的前提是后方稳固!”
梅津如受伤的凶兽般低吼打断,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指甲几乎要抠破那层坚韧的图纸,“这里!静乐!岚县!
不把这根毒刺连根拔起,帝国在山西的心脏——太原,将永无宁日!他们会像幽灵一样,随时可能出现在我们的咽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传令:第一,急电新京关东军司令部,请求战术指导。
我需要他们最精锐的搜索联队,配备特种作战装备,熟悉山地作战的精锐,秘密驰援!
告诉他们,这是帝国华北派遣军最高等级的请求!”
“第二,”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吕梁山系的轮廓划过,“命令第109师团主力,除必要守备兵力外,全部集结!配属战车中队、独立野炮联队!
伪治安军第六、第八、第十二团,全部配属作战!
命令情报机关,太原、汾阳、忻州所有特高课、宪兵队精英侦缉力量,全部向目标区域渗透!
我要每一座山丘,每一条溪流,都有我们的眼睛和耳朵!
河野,说说你之前的提议!”
河野大佐疾步上前,手中的铅笔在地图上快速勾勒出几道粗重的蓝色箭头,箭头尖端汇聚之地,正是安禅镇周边区域。
“司令官阁下,‘铁壁合围’计划初步构想:以109师团步兵联队为核心,伪军辅助,编成六支高度机动部队。”
他一边解说,一边用铅笔在地图上点出几个关键位置。“分进合击!六路大军,从阳曲、忻县、宁武、岢岚、方山、娄烦六个方向,依托公路优势,向安禅镇压迫收缩!每日推进三十公里,不留缝隙!”
他停下笔,加重语气:“同时,采用梳篦清剿!白天,主力呈严密梳篦队形,拉网搜索每一寸可疑地域,尤其注意隐藏的山洞、村落废墟!夜间,”
河野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组织精干夜袭分队,配备微声武器、掷弹筒、军犬,对白天发现的任何可疑区域,进行无声突袭拔点!
目标只有一个——”
他猛地用铅笔将那代表安禅镇的小圆圈狠狠圈住,仿佛要将它碾碎,“不惜一切代价!歼灭周志远独立支队!彻底摧毁其静乐、岚县巢穴!使其丧失一切补给和藏身之所!”
“诸君,”梅津美治郎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军官的脸庞,“此战,关乎帝国陆军在山西的尊严!关乎华北战局的稳定!接受失败者,自裁以谢天皇!”
沉重的杀意如同有形之质,沉甸甸地压在司令部每一个人的心头,唯有地图上那几道蓝色箭头,似乎在昭示着什么。
日军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启动。
千里之外的哈尔滨,夜色深沉得如同浓墨,只有日本特务机关大楼的顶层房间还亮着昏黄的灯光。
厚厚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外面的严寒与窥探。
代号“寒江”的周乙,捏着一份刚刚破译的绝密电文,手心沁出的冷汗几乎要浸透薄薄的纸张。
关东军司令部与华北派遣军之间往来的密电在字里行间游走。
“新京调派搜索联队”、“109师团主力集结”、“特高课倾巢而出”、“铁壁合围”这几个词组如同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目标清晰:静乐、岚县、安禅镇、周志远!
时间就是生命!
周乙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惊涛骇浪。
他用特制的微型相机将电文核心内容翻拍在微缩胶卷上,手指没有丝毫颤抖。
清晨,第一缕稀薄的曙光穿透城市上空的煤烟时,胶卷已通过层层加密的渠道,交到了中央大街杂货铺的“金姐”手中。
“晋西北的同志……”金姐喃喃自语,“情势危急。”
“不惜一切代价,最快送达省委!”周乙的声音同样低沉。
那承载着生死预警的微缩胶卷,如同一点微弱的火星,在森严的敌特网络中悄然传递,沿着秘密交通线,向北满省委,再向危机四伏的晋西北,开始了与死神赛跑的接力。
安禅镇,独立支队临时指挥部。
煤油灯的光晕在土墙上跳跃,映照着周志远难掩疲惫的脸。
桌上并排放着两份电报。
一份是旅部用词异常急迫的加密电:“确悉,敌109师团主力异动,伪军多团调动,方向不明,高度怀疑目标为你部。各部立即进入最高戒备,准备转移!”
另一份电报纸,经过旅部机要科的紧急转译,内容触目惊心:“关东军搜索联队南下,109师团主力及伪军六路,梳篦清剿,铁壁合围,目标锁定你部及静乐、岚县根基。十万火急!寒江。”
几乎同时,侦察连长裹着一身寒气撞进了窑洞,带着粗重喘息:“支队长!北面、东面、南面!鬼子兵、伪军!大路小路全是!阳曲方向来了铁王八!还有好多大口径炮!离我们最近的先头部队,不到百里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志远身上。
他缓缓站起身,拿起那两份电报,又看了一眼侦察报告,走到挂在泥墙上的晋西北地形图前。
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几处被标记出来的隘口缓慢移动——马鞍口、鹰愁涧、老鸦岭……
“旅部预警,北满情报,侦察印证。”周志远开口说道,“咱们算是捅了马蜂窝,敌人这次,是倾巢而出,志在必得。”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扫过窑洞内每一张坚毅的面孔:一大队队长宋少华、炮兵大队长楚云舟、突击大队长西村厚也、警卫大队长魏大勇、后勤大队长蒋子轩。
“铁壁合围…分进合击,梳篦清剿…”周志远的手指重重敲在代表安禅镇的那个小点上,“鬼子这次学精了,不再轻敌冒进。他们兵力、火力、机动性远超我们,还有关东军的山地精锐和遍布的特务眼线!这是要一口将我们连同这块土地,都吞下去!”
果然,队伍大了,目标也明显,想藏也藏不住!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们呢?优势何在?”
他自问自答,“第一,我们脚下这片黄土地!沟壑纵横,山峦交错,每一道山梁,每一条地缝,我们都比鬼子熟悉!这是我们的主场!
第二,”他指向窑洞外隐约传来妇人哄孩子的方向,“乡亲们的心向着我们!鬼子是瞎子、聋子!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周志远的拳头猛地攥紧,骨节发出轻微脆响,“独立支队这把刀,是在血火里淬炼出来的!
鬼子想吞了我们?看看他们的吉田大队、山崎联队、伪蒙旅是什么下场!逢敌敢于亮剑的精神,就是我们的刺刀!”
“但!”他话锋一转,那份激昂瞬间化为冰冷的清醒,“弹药,尤其是自动步枪弹和炮弹,消耗太大库存见底!重伤员的药品,几乎耗尽!
小鬼子的动作正好赶上咱们物资补充的窗口期。
既然这样,那咱们就先退一退。
但根据地几千父老乡亲,绝不能落入鬼子手里!必须立刻转移!”
“支队长,下命令吧!”魏大勇瓮声吼道,拳头发痒似的捏得咔咔响。
宋少华和楚云舟同时挺直了腰板,眼神灼灼的看着周志远。
周志远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安禅镇的位置:“命令:一、主力部队,今夜子时前,必须全部跳出安禅镇!
由我亲自带领,依托山区地形,机动穿插!
原则只有一个:避其锋芒,寻其破绽,抓住战机,狠咬一口!
专打他落单的小股部队,专打他的后勤辎重!
让他的铁壁,变成四处漏风的破篱笆!”
“二、留下精干小分队!”周志远的目光投向魏大勇和西村厚也,“魏大勇,抽调警卫大队最精悍的三十人!
西村,从突击大队抽调二十名熟悉爆破的老兵!
让他们留下,配合区小队、民兵,发动群众,给我打一场铁桶里的游击战!
地雷战!麻雀战!冷枪冷炮!鬼子不是要梳篦清剿吗?我要让每一把梳子,都给他崩掉几颗牙!
让他们的夜袭队,每一步都踩在地狱门口!”
“三、群众转移!宋少华!”周志远看向这位以沉稳著称的大队长,“这事交给你!组织支队所有能抽身的干部战士,发动地方同志,立即行动!
按预定方案,以民兵排、妇救会小组为单位,带领乡亲们,携带干粮、饮水、御寒衣物,向老鸦岭、断魂崖、鹰愁涧那几个最深的山区转移!
坚壁清野做得彻底些!水井填埋要看时机,不能过早断了乡亲的路,但粮食、铁锅、磨盘,一粒米、一口锅都不给鬼子留!
记住,把能带的家当都藏进山洞、地窖,洞口做好伪装!小鬼子到来前,安禅镇必须是一座空镇!”
“四、求援与后勤!我会给旅部和总部发电报,另外,楚云舟!”周志远的目光转向炮兵大队长,“你立刻出发,带上最快的马,亲自去旅部汇报敌情,请求兄弟部队在外线积极策应,务必牵制住日军部分兵力!”
他又转向后勤大队长蒋子轩:“老蒋!你的担子最重!带上你的人,立刻赶到河源县的长缨谷根据地!兵工厂有多少造好的子弹、手榴弹、地雷,给我运多少!
制药厂的成品药,尤其是救命的消炎药、止血粉,一粒也不许落下!
我给你特批,动用所有隐藏的骡马队!不惜一切代价,把补给给我抢运过来!”
一道道命令如同利刃出鞘。
“同志们!”周志远最后环视众人,“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扫荡!这是鬼子倾尽全力的生死绞杀!狭路相逢——”
他猛地顿住。
“勇者胜!”
窑洞内,所有干部异口同声地大喊。
......
安禅镇这个昔日普通的小镇,此刻成了风暴的中心。
六路日军,从阳曲、忻县、岚县、宁武等六个方向,朝着这个小小的地方扑来。
距离安禅镇外围不到四十里的东营峪,阳曲方向扑来的日军前锋到了。
两辆九七式轻战车,履带碾过冻得坚硬的路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扬起一团团尘土。
后面跟着的是搭乘卡车的步兵中队,膏药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带队的吉田中佐举着望远镜,脸上带着一贯骄横的说道:“加快速度!天黑前抵达安禅镇外围!”
他的望远镜里,东营峪两侧的山坡光秃秃的,只有几丛枯黄的灌木在风中摇晃,一片死寂。
就在战车即将驶入峪口狭窄处时,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寂静。
“砰!”
紧接着,不是预想中的激烈交火,而是两侧山坡上突然冒出几十个人头,接着便是几十个嗤嗤冒着火星的圆柱形物件被狠狠甩了下来!
“八嘎!手榴弹?不…是酒瓶!”一个鬼子兵惊叫。
“轰隆!轰隆!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瞬间连成一片,火光冲天而起!
浓烟裹挟着刺鼻的汽油味猛烈膨胀!
这不是普通的手榴弹,是独立支队后勤部加班加点赶制的土燃烧瓶!
里面塞满了浸透煤油的棉絮和粗布条,玻璃瓶身瞬间炸裂,里面的液体泼溅燃烧,瞬间将打头的两辆战车笼罩在熊熊烈焰之中!
高温炙烤着钢铁的车身,发出可怕的噼啪声。
“啊!”一辆战车的顶盖猛地被推开,浑身冒烟的鬼子驾驶员惨叫着爬出来,带着一身火苗就往地上滚。
另一个刚爬到一半,就被山坡上不知何处飞来的一颗的子弹精准地钉进了后颈,整个身体软软地瘫在车身上。
“敌袭!下车!抢占两侧高地!”
吉田中佐声嘶力竭,指挥刀狠狠劈向山坡方向。
卡车上的鬼子兵如同下饺子般往下跳。
然而,就在他们的皮靴接触到地面的瞬间——
脚下的冻土猛地向上拱起!
“轰!”
“轰!轰!轰!”
威力巨大的地雷被埋伏在岩石缝隙里的民兵猛地拉动绳索!
瞬间爆开的火光和冲击波将刚刚落地的鬼子兵撕扯得粉碎,残肢断臂混合着泥土碎石冲天而起!
爆炸点周围的鬼子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砸中,横七竖八地倒了一片,惨嚎声不绝于耳。
“机枪!机枪掩护!”
吉田中佐眼珠子都红了。
山坡上,民兵队长王大远,猛地从一块巨石后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紧握着一支磨得锃亮的汉阳造。
他死死盯着一个正扑向歪把子机枪位置的鬼子兵,腮帮子鼓动了一下,屏住呼吸。
“砰!”
老旧的汉阳造枪口喷出一股白烟,枪托狠狠撞在他坚实的肩窝。
远处那个刚摸到机枪握把的鬼子兵身体猛地一震,后心爆开一团血雾,直接一头栽倒在机枪旁。
“打!”王大远粗哑的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霎时间,两侧山坡上枪声大作!
老套筒、汉阳造、鸟铳、甚至还有一些猎户用的土枪,杂乱的枪声汇成一片死亡的乐章。
子弹噗噗地钻进刚下车的鬼子群中,溅起点点血花。
虽然火力密度远远无法与鬼子精良的三八式相比,但借着地形和出其不意的打击,加上燃烧瓶和地雷造成的巨大混乱,一时间竟将这支装备精良的日军前锋死死钉在了狭窄的峪口,进退不得!
烟雾弥漫,火焰升腾,鬼子的膏药旗在火光和硝烟中剧烈地抖动挣扎。
同一时间,安禅镇以东六十里,青石峡。
山风在狭窄的峡谷里呼啸,发出呜呜的怪响,卷起地上的碎石和枯叶。
岚县方向扑来的佐藤大队,一个齐装满员的步兵大队,正在嚣张的赶路。
士兵的皮靴踏在布满鹅卵石的河床地上,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
崖壁高耸,遮住了本就黯淡的天光,峡谷深处一片阴暗。
走在队伍前头的尖兵小队格外警惕,步枪上了刺刀,手指紧紧扣在扳机护圈上,小心翼翼地探查着每一处可疑的阴影和岩缝。
后面大队人马的行进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就在整支部队完全陷入狭窄的峡谷中段时——
“嘎吱…嘎吱…哗啦——!!!”
峡谷两侧陡峭的崖壁顶端,突然传来令人牙酸的木头摩擦声和岩石滚落声!
“什么声音?”队伍中间的佐藤少佐猛地抬头,脸色骤变。
晚了!
数十根被砍断、削尖的巨大原木,裹挟着大大小小的石块,如同山神震怒,轰然从两侧近百米高的崖顶翻滚砸落!
粗大的原木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翻滚而下,相互碰撞,发出沉闷而恐怖的巨响!碎石如同暴雨般倾泻!
“躲避!快躲开!”
佐藤的吼声瞬间被淹没在惊天动地的轰鸣里。
“啊——!”
“救命!”
“轰隆!咔嚓!”
原木和巨石无情地砸入密集的行军队列!
血肉之躯在钢铁和巨木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一样。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重物坠地声混杂在一起,如同地狱的协奏曲!
一辆满载弹药的辎重大车被巨石砸个正着,轰然爆炸!
狂暴的气浪和火光将周围七八个鬼子兵撕成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