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休紧走两步送到门口，此刻心中再无芥蒂，反而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战友情谊和并肩作战的期待。
“周队长保重！今日援手之情，段休铭记在心！他日在奔马梁站稳脚跟，必不让贵部失望！也请贵部多加小心，鬼子伪军耳目众多！”
“彼此保重！”周志远拱手告别，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镇外走去。
王朋兴正牵着他的战马和刘满仓会合，马蹄轻快地扬起一片尘土。
刘满仓立刻递上缰绳，周志远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战马发出一声振奋的嘶鸣。
他再没有回头，只是猛地一夹马腹，带着王朋兴、刘满仓，三骑卷起一道烟尘，冲向开阔的平原深处，很快只剩下远方的三个小小黑点。
段休站在孙氏宗祠斑驳的石阶上，目送着那道烟尘彻底消失在远方起伏的地平线尽头。
他深吸一口气，那凉气直透肺腑，却奇异地压下心底最后一丝翻腾的不甘和茫然。
“当......当......当！”祠堂门口那口锈迹斑斑的破铁钟被段休的副官用铁棍奋力敲响，急促而沉闷的钟声瞬间打破了靠山镇午后的沉闷与死寂。
“102团全体集合！紧急行动！快！两刻钟内，祠堂大埕集合完毕！迟到者，军法从事！”副官扯着嗓子嘶吼的声音，伴随着回荡的钟声。
整个靠山镇瞬间“活”了过来！土坯房门窗被猛地推开。
原本在墙角晒太阳的老兵们像豹子一样敏捷地窜出，刚刚还在擦拭枪械或者修补衣服的士兵立刻丢下手中活计，抓起靠在墙边的中正式步枪斜挎好，背上弹药袋。
各个棚屋传出短促而严厉的班长、排长的喝令声。
“一班！集合！快！”
“重机枪班！动作快点！把枪脚架扛起来！”
“迫击炮组！炮管炮架分开！弹药箱分开带！别墨迹！”
大埕迅速被填满。
两百多名士兵，队列整齐地排开。
虽然装备新旧不一，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团特有的悍勇气息和绝对的服从性，无声地弥漫开。
锃亮的中正式步枪枪刺如林，两个三人制重机枪小组分别扛着沉重的马克沁水冷机枪主体、脚架和弹药箱，两个八二迫击炮小组也迅速组装好炮身，扛炮架的、扛炮筒的、背炮弹的井然有序。
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各级军官简洁的汇报声。
段休站在祠堂前的石阶上，双手撑着腰间的牛皮武装带，身体绷得笔直，目光扫过眼前这方被他视为根基却不得不立刻舍弃的土地。
镇墙外，那辆威风不再、玻璃裂纹密布、蒙着厚厚一层尘土的威利斯吉普车像头卸了甲的乌龟趴在那里。
最后的几升汽油已经熬干，彻底熄了火。
段休眼中最后一丝对这铁皮壳子的留恋也被碾碎。
“田副官！”他沉声道。
“到！”
段休朝那辆吉普车猛地一挥手，没有丝毫犹豫，声音冷酷而坚决：“烧了它！立刻！带着这铁疙瘩，只会拖慢我们进山的速度，还会给鬼子通风报信！”
留着就是累赘，一个醒目的活靶子，只能成为拖累这支队伍在深山老林中辗转腾挪的致命弱点。
“是！团座！”田副官毫不犹豫，立刻叫了几个士兵，提着小半桶仅存的黑乎乎的废旧机油，大步奔到吉普车前。
浓黑的机油被泼溅在破旧的车身和满是裂纹的帆布顶篷上，刺鼻的气味立刻弥散开来。
一支火柴被划亮，橘黄色的火苗猛地窜起。
“轰！”一声沉闷的爆燃，金红色的火焰夹杂着滚滚黑烟冲天而起！
熊熊火光映照着段休线条硬朗的面庞，也照亮了台阶下方阵中每一张士兵的脸。
有的年轻却已布满风霜，有的沧桑却目光依旧锐利。
那冲天而起的火焰不仅烧毁了一个沉重的负担，更像是焚尽了过去所有侥幸、虚妄和不切实际的依赖。
段休的声音透过烈焰燃烧的噼啪声，清晰而坚定地砸进每一个士兵的耳中：
“都看见了？咱们没后路了！家当？靠山镇这点东西屁都不是！真正的家当，是你们肩上扛着的枪，身上挎着的子弹，还有.....这条命！”
他猛地抬手，指向西方连绵起伏、在地平线上勾勒出黛青色剪影的山峦：“翻过那道梁子！钻进那片大山！那片叫奔马梁的山沟沟，以后就是咱们102团的地盘！”
“用咱们手里的家伙事儿，跟鬼子周旋！给死难的兄弟报仇！也让咱们自己活下去！”
“狭路相逢勇者胜！102团不是泥捏的！出发！”
“出发！”副官嘶声力竭地重复着命令。
队伍动了。
不再是以往在平原上行军那种刻意保持队形、警戒行进的姿态。
士兵们自动缩小了队列间距，加快了脚步，朝着西面那连绵起伏的丘陵地带迅速推进。
队形在行进中自然而然地化整为零，变成相对疏松却更易于应对突发状况的行军纵队。
刺刀、枪口、重机枪那粗长的水冷套筒.....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决然的光芒。
段休走下石阶，跟到了行进队列的最尾端。
他甚至不再回头看那依旧在祠堂大埕上熊熊燃烧的钢铁残骸，只是将那顶半旧的军官帽檐狠狠向下压了压，遮住了半张脸。
他挺起脊梁，一双穿着厚底皮靴的大脚稳稳地踏在被碾烂的泥土地面上，迈出了离开靠山镇的第一步。
“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晋北的抗日力量，在周志远的小翅膀的忽扇下，就此又多了一份变数！
刚回到长缨谷，周志远三人还没来及的喘口气，支队部的通讯员又送了一份新电报过来。
冀北方向来的急报。
周志远踹开沾满黄泥的靴子，端过哗啦一盆凉水，痛快的洗了一把脸。
陈明捧着一张译电纸走了进来。
“......表面风平浪静，但是总被小鬼子抓住尾巴？”周志远两根手指捻着薄薄的纸页，没擦干净的水珠顺着鬓角滚落。
他喉咙里滚出半声短促的冷笑，后面那句“频遭日军追击”，映入眼底。
“渡鸦，”他无声默念这个名字，“这杂种的尾巴，到底是藏在老子这边，还是缠上他丁伟了？”
旁边正摊开军械损耗表的沈非愚，笔尖顿在纸面上。
他搁下笔，“平田在河源埋了多少钉子，咱们心里都有数，但是冀北那边......丁团长这处境，悬。”
周志远哗啦把湿漉漉的电报拍在桌上，“老沈，你守家。小鬼子刚被打断了牙，指不定缩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嗅呢。老子得出去一趟。用这两条腿，亲自走走老丁那块地皮！”
“营长，冀北那边毕竟是冀北军区！咱们插一脚合适？”沈非愚有些担心，“眼线这事儿，是不是请军区保卫处......”
“请？”周志远霍然起身，披在肩上的破军装往下滑了小半截。
“眼下的二十八团就是一堆火药桶，保不齐里面就裹着渡鸦的引信！等他们查？黄花菜都凉透了！”
他抄起桌上的驳壳枪，咔哒顶上膛火，声音斩钉截铁，“老子是去帮场子，会会老丁，看看他这团长当得怎么这么窝囊！”
正说着，门外哐当一声，黑铁塔似的魏大勇杵在那儿，汗气腾腾，刚从演武场摸爬滚打回来。
他耳朵尖，话听得囫囵也懂了大半，拳头攥得骨节嘎巴响：“营长！带上俺！打鬼子没说的！管他娘的冀北还是晋北！敢祸害咱们八路军弟兄，老子生撕了他！”
周志远看他一眼，“行。你点人，特种小队就不要动了，带一个普通的警卫班就行。咱们是‘探亲’的，不是打仗的。不过家伙带趁手的，多揣点子弹，路不好走！”
魏大勇的心思昭然若揭，肯定是有戴罪立功的打算。
其实，之前批评完对方以后，周志远已经想通了，自己可能有些反应过度。
但魏大勇是把好刀，只会越磨越利！
警卫排当夜就炸了锅。
他们这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要打出晋地了！
油灯昏黄的光圈里，被点到名的十二个脑袋挤得满满当当。
班长周青山瘦得像根晒干的竹子，正把匕首缠到靴腰上。
其他几个兵手脚麻利地倒腾背包：油布裹好的CY37步枪散件，短管喷子锯掉枪托藏在藤条筐底，鼓囊囊的冲锋枪弹鼓袋塞在干粮袋下面，甚至几块兵工厂仿制的磁性炸药。
“都给俺听清楚了！”魏大勇罕见的多说了两句，“这回不是去砸炮楼，而是走亲戚！来回路上，一定要保护好支队长的安全！哪个关键时刻掉链子的，别怪老子拿他祭刀！”
第二天，天还没亮。
跟丁伟那边约定了见面地点后，周志远这边就准备出发了。
他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粗布褂子，肩上斜挎个褡裢，活脱个走乡串镇的小药材贩子。
魏大勇跟在他身后半步，裹着件露棉絮的大棉袄，眼皮耷拉着。
再后头，那十来个“伙计”背篓挎筐叮当响。
“渡鸦......渡鸦......”马背上，周志远闭上眼。
脑海深处，三维地图开始全速运转，方圆五公里范围内的地形和人员信息标注的清清楚楚。
一路东行。
越往冀中平原边缘摸，山势便显出颓相。
“营长，”翻过一道尽是乱石豁口的山梁，魏大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凑近些，“咱们在野猪涧揍平田那会儿，曹大嘴揪出来那个‘耗子’何老四，怀里的密码本......”
他做了个撕的动作，“渡鸦这条烂泥鳅，下卵的本事可不小！丁团长那边，恐怕比咱河源还沤烂了！”
周志远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的细树枝在骡子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抽了一记。
“渡鸦的根埋在阴影缝里，要连根拔，得舍得把整块地皮都掀开看。二十八团刚遭了重创，正是人心烂成泥的时候，渡鸦若真下蛋在了里头......嘿，那才真叫扎根稳当！”
他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都带着杀气，“老子这趟，就是来掀地皮的！”
这天半夜，小队闷头往一片开阔的河滩地猛扎。
周志远脑子里的地图悄无声息地亮了起来。
几乎是地图铺开的刹那，靠西北角一个破败的土地庙残影边缘，赫然蹦出三个刺眼的红点！
距离小队所在方位，直线撑死了两里半！
“注意警戒，咱们马上就进入小鬼子的侦察范围了！”周志远猛地勒住骡子。
魏大勇浑身肌肉瞬间紧绷。
周青山那边几个，原本低垂的眼皮唰地抬起，指尖悄然按上了挎筐暗藏的家伙。
“走！”周志远调转方向，骡蹄哒哒踏破夜色，沿着干涸的河道往西北猛扎。
他想把那几个人抓了当舌头。
很快，在周志远的刻意安排下，双方就撞上了。
不消一盏茶功夫，几声撕布般的短促枪响和几声闷哼撕裂黑暗。
不多时，魏大勇拎小鸡崽子似的揪着个鼻青脸肿、穿着伪军黄皮的瘦猴跑了回来，反手扔在冰冷的河滩地上，溅起一片浮尘。
另外俩倒霉蛋直接挺尸了。
那伪军筛糠似的抖，一股尿骚味窜进众人鼻子。“爷......爷饶命！俺就是附近田家坨子混饭吃的二狗子......溜......溜出来摸点过路客商的小钱......”
“田家坨子？”周志远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魏大勇蒲扇般的大手卡住瘦猴脖子，跟钳子似的，“再他娘嘴里喷粪，老子把你鸡脖子拧成麻花！三更半夜跑到这兔子不拉屎的河滩地摸钱？摸你娘的棺材本？”
瘦猴吓得魂飞魄散，一股脑倒了出来：“是......是上峰！西边据点的小野太君......他......他下令，叫俺们......俺们几个......专门盯着有没有可疑人马从西边山里钻出来......往......往八路的二十八团方向去......”
周志远眼皮跳了一下：“西边据点的小野？他顶头上司是谁？据点名字！具体位置！”
“是......是板桥铺据点！小野太君是山田中队长手下的......小的就知道这些啊爷！上头就是让俺们当暗哨，看见了就跑回去报告......别的......俺真不知道......”
瘦猴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暗哨...板桥铺......”周志远下意识得眯起眼。
自己的行踪居然暴露了！
不对，应该是行程暴露了！
那么问题大概率出现在丁伟那边。
如果不是自己有三维地图傍身，还真没准着了小鬼子的道！
既然，小鬼子知道自己来了，那就好好的对弈一番。
看看是道高一尺，还是魔高一丈！
那么，就留着眼前的这货，给小鬼子送个信，告诉他们，老子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魏大勇恰好问了起来，比了一个割脖子的手势，“东家？是不是....”
周志远摇摇头，“‘死’不过三，已经打死他两个同伴了，就放过他吧！我这人心软！”
他挥了挥手，魏大勇像扔垃圾一样把瘦猴踹到一边：“俺们已经记住你这张脸了。算你运气好，这次就先放过你！回去敢露一点风，天涯海角也剐了你！滚！”
瘦猴伪军如蒙大赦，立刻屁滚尿流的跑了。
而周志远若有所思的看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后，才带着魏大勇等人继续赶路。
当然，脑海里的三维地图，已经给瘦猴伪军做了一个高亮标记，一直盯着他，消失在地图边缘。
他相信，他们还会有见到瘦猴的一天的。
说不定，很快！
太阳快压到西边光秃秃树梢时，周志远这帮像逃荒似的“贩子”，终于踏上了二十八团的地盘。
周志远的三维地图已经准确的找到了丁伟他们的位置，也有了其他发现。
这才让他放下心思，看看丁伟的‘一亩三分地’。
眼前的地界儿，与其说是个营盘，不如说是个经历过战火摧残的废弃村庄。
丁伟这家伙也是心大，居然把两人见面的地方约在了最初的驻地。
才走近村口那块摇摇欲坠的破木头牌子，两边半人高的壕沟里“唰”地站起两个持枪的哨兵。
其中一个年轻的，脸上还带着稚气未脱的紧绷，枪口下意识地抬起，“站住！干什么的？打哪儿来？”
另一个老练的战士，脸上沟壑里嵌着灰土，他眼角余光飞快扫过这队人马的姿态，落在周志远和魏大勇脸上时瞳孔猛地一缩！
他按住年轻士兵，抢前半步，“这几位老乡陌生的很，瞅着这走道的根子......是打山里钻出来的！请问是哪个部分的兄弟？”
说完，眼神死死钉在周志远脸上。
“山里？”周志远抖了抖破棉袄上的土灰，声音不高不低，“来走亲戚专门过来吃山药蛋的。”
说话间，魏大勇魁梧的身板微微侧了侧，把那老兵的视线挡了一挡。
“山药蛋？”年轻士兵眼神更懵了，脑子明显没转过来。
老兵却似乎意识到什么，猛地一跺脚，“快去团部！报告团长！老家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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