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目光扫过镇墙上隐约飘扬的青天白日旗,语气坦然,“听闻段少校聚拢虎贲,志在敌后游击抗日,周某特来讨教一番,或许...也有几句事关生死的忠告奉上。”
“忠告?”段休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寸步不让,“在你那儿吃了份‘忠告’,我就在茶馆喝了好半天冷风!现在又送上门来一份?先生的好意,段某领教得太深刻了!只怕我这靠山镇这小门小庙,承受不起你这份厚礼!”
他刻意在“先生”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点明我看穿了你的伪装底色,却又不挑明身份。
周志远毫不动气,反而向前稳稳迈进了一步。
“段少校,这敌后战场,不是军校的沙盘。阎长官给不了你支援,蒋委员长的命令恐怕也穿不过小鬼子的封锁线。”
“你手下这二百多名精锐弟兄,是难得的种子,是用中正式和捷克式堆起来的劲旅!”
“可这么多人堆在明面上,招来的就是鬼子的飞机大炮!没有根,没有依托,没有真正融入敌后这滩浑水里的本事,光靠你这杆‘七路军’的新旗,和弟兄们一腔血勇,靠山镇这点家当,能顶得住小鬼子的几次围剿?”
“段少校觉得,周某今日不来,你们又能在这灯下黑的地方撑多久?”
这一番话,没有任何虚辞客套,直插肺腑!
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也没有纠结过去的梁子,而是直接点在段休这支“七路军”最致命的的关节上!
只要是真心打鬼子,他周志远万分欢迎。
实际上,他也看透了对方的色厉内荏。
哼,别的不说,眼前的吉普车,要是还有足够的燃油跑出十里地,他跟段休姓段!
班门弄斧!
段休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周志远这番话,戳破了他心底那份深藏的焦虑。
他自诩高材生,带着满腔热血和两百号兄弟脱离溃兵大队深入敌后,想要凭借自己的能力,建功立业,却处处碰壁。
百姓的躲闪,物资的匮乏,周边日伪军据点虎视眈眈的压力......这些天无时无刻不啃噬着他的自信。
他打出“七路军”旗号学八路,也正是看中了八路军在敌后的赫赫威名和生存能力,想借势而为。
当然,未尝没有压八路一头的意思,毕竟,七在八前头,不是?
此刻被周志远一语道破要害,那份少年英气后的窘迫瞬间被顶到了嗓子眼。
他盯着周志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足足过了五秒钟,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
那股刻意营造的敌意冰消雪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夹杂着挫败感和不得不承认的忌惮的复杂审视。
对方不是为了寻仇,也不是为了示威,是真的冲着他这支队伍岌岌可危的处境而来!
段休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挺直腰背,眼神中的锋芒虽然仍在,却多了一分审慎的凝重。
他朝着镇口挥了下手,那紧绷着准备举枪的士兵和哨兵立刻调转了枪口。
“好!”段休的声音沉稳了许多,那股公子哥的愤懑退去,显露出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指挥官底色。
“既然先生把话说得如此敞亮,句句都在要害上,那我段休也不是不敢见真章的人。”
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祠堂正堂摆有清茶。若先生胆色够壮,不嫌我段某庙小,不如当面赐教!”
“也好让我这两百多个指望打鬼子雪耻的兄弟,死也死个明白!”
“这话既是一种邀请,也隐含着最后的试探和傲气——你敢不敢进来?
周志远迎着段休审视的目光,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朝身后的王朋兴示意了一下,只身一人,步履沉稳,没有任何迟疑地迈进了靠山镇的夯土寨门。
段休盯着周志远的背影,眼神复杂,最终对身旁副官低语:“正堂外十步警戒,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这才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靠山镇孙氏宗祠的正堂,比胡金彪盘踞的那个干净肃穆得多。
供桌牌位被临时挪到角落,屋子正中摆着一张拼凑起来的八仙桌,两把圈椅。
桌面很干净,只放着两个粗瓷茶碗。
没有寒暄,段休拉开一把椅子,动作带着军人的利落。
周志远也坐下。
一旁的副官沉默地给两只茶碗注入滚烫的开水。
副官悄然退下,祠堂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半掩。
正堂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只有高处小窗投入的几道阳光柱斜斜打在地上,飞舞的尘埃如同无声的注脚。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暖水瓶胆管因冷却而发出的轻微嘶嘶声。
段休盯着碗口浮起的廉价茶叶末,没有动。
他终于打破了沉寂,声音不高,却不再有任何挑衅,而是直奔核心。
“先生不必再绕弯子。你在镇外那番话,看似冷水浇头,其实在点段某,段某心领了!”
“实不相瞒,靠山镇眼下就是个四面透风的筛子!我段休非怕死之人,但我不能带着这帮信任我的兄弟往死路上撞。”
“你既然点透了我的困局,必有所思量。说吧,这敌后游击,你口中所说的‘根’,到底在何处?我段休今日洗耳恭听!”
“周志远缓缓端起粗瓷碗,氤氲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轻轻吹了一口漂浮的茶梗,目光抬起,隔着水汽投向段休,沉稳如同山岳。
“根,在山林、在百姓、在情报如网、在来去如风。”周志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老练。
“段少校将旗插在靠山镇这等平原村落,如鹤立鸡群。周边三面环敌,离小鬼子的马家集据点不到二十里。”
“马家集驻扎的虽是伪军一个连,但其哨卡与河源县城据点随时保持电话畅通。”
“一旦风吹草动,鬼子的汽车,快则半小时,慢则四十分,必至城下。靠山镇没有地道网可做缓冲,没有预设的复杂阻击阵地来迟滞敌人,更没有能让大队人马瞬间隐入其中的深山老林。”
“试问段少校,鬼子伪军一旦携炮而来,强攻不退,你带着兄弟是硬抗?还是撤?平原之上,两条腿如何快得过鬼子的汽车轮子?如何扛得住掷弹筒和机枪的杀伤?”
每一句,都敲打在段休心上。
这正是他这几天夜里反复挣扎却无解的死结!
游击,游击,谈何容易?
“滢县。”周志远的声音没有停顿,瞬间给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一山不容二虎,周志远自然不希望段休在河源县盘踞。
“滢县境内,七十里奔马梁!山不高,但纵深广阔,沟壑密布如蛛网,林子虽不是原始森林,却极尽盘曲复杂之能事。”
“县治应城位于梁下,扼守要道,鬼子驻兵不多,仅一个不满编的宪兵小队加七八十号伪军警备队,装备低劣,士气低下。”
“此其一。”
“其二,奔马梁内散落大小村落不下数十,多由昔日采药采矿的聚落演化而成,地瘠民贫,饱受县城日伪盘剥,火气已压不住!”
“其三,滢县位置,东北接我八路军根据地边缘区域,虽无主力常驻,却有我军情报交通线延伸。”
“西南则距此靠山镇不过百里。段少校若有心立‘根’,舍弃这靠山镇的灯下黑,整军直插奔马梁腹地。”
“占据一个地形隐蔽、水源充足、进可攻、退能隐的山村作为核心立足点。”
周志远的手在粗糙的桌面上虚虚一点:“以此据点为中心,如同蜘蛛结网,三五十里地作为你的主力打击半径!”
“收编当地青壮,组织妇救会、民兵队。百姓就是你的耳目,山路就是你的屏障!”
“缺粮?可打击滢县通往河源或浑源方向的伪军补给线!”
“缺武器?拔掉他一个伪军把守的小炮楼,里面的东西足够你撑一阵!”
“鬼子重兵扫荡?钻山入洞,化整为零,借熟悉的地形跟他在深山老林里周旋!”
“同时,以连排为规模的精干武装,沿应城周边的平川丘陵地带积极活动,打伏击、割电线、破袭公路,让日伪军一日三惊,疲于奔命!”
“应城那点守军,敢倾巢出动进山围剿?他的老窝就空了!随时能被你另一支人马端掉!有山,有民,有纵深,有回旋余地!这才是敌后扎根的道理!”
段休的目光死死钉在粗瓷茶碗上升腾的热气上。
靠着靠山镇这块死地,就是等着鬼子来包饺子!
这道理他深夜独坐时模模糊糊地想过,却从不敢像现在这样被摊开在明处。
茶水纹丝不动,他脑子里却如沸水翻滚。
二百多条人命,全是跟随他从尸山血海里硬撕出来的种子,难道真要在自己一厢情愿的“扎根”里耗光?
黄埔毕业的傲气,带兵突围的锐气,被周志远这副平静到近乎残酷的面孔,硬生生撬开了一道缝隙。
光靠空想,他所谓的敌后游击的壮志,不过是在刀尖上跳一场孤注一掷的死亡之舞。
时间一点点过去。
副官在门外刻意放重的脚步声,像是在提醒时间正在流逝。
终于,段休猛地抬眼,那双锐利的眸子里,翻涌的情绪沉淀下来,只余下一丝决断。
原本刻意绷直的肩背,竟奇异地放松了一丝。
“呼.....”一声低沉的、几乎听不清的吐息从他紧抿的唇间逸出。
他伸手端起眼前那碗粗茶,指腹用力摩挲着粗糙的碗边。
“先生....”
“我姓周,现在负责八路军在河源县的敌后游击工作!”
“周...周队长,”段休开口,声音里绷紧的丝弦彻底松弛,不再有任何称谓上的较劲,“奔马梁这条生路,我接了!我段休若再冥顽不灵,不仅对不起您今日这份登门的‘薄礼’,更对不起在晋城茶馆里那份忠告...”
“实不相瞒,周队长的神机妙算,段某记忆犹新,刻骨难忘!”
他把茶碗重重往桌上一顿,残余的褐黄色茶水剧烈摇晃,溅湿了几滴在坑洼不平的木桌上。
“这靠山镇,不能待了!拖一天,就多一分凶险。我段休认!”他的目光炯炯地刺向周志远,“但你我都明白,敌后孤悬,光有地盘还远远不够!缺枪!缺弹!尤其缺药!”
“周队长今日能把我这点家底一眼看到根子上,想必也清楚我现在的难处!”
“七路军这点人马,要顶住应城周边的豺狼,枪膛里的子弹不满,腰杆子就硬不起来!弟兄们的命.....经不起消耗。”
这番话已是将底牌摊开,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坦诚,更带着一个陷于困境的军人最直接的需求。
没有一丝求肯的语气,只有摆在桌面上的事实——你指的路,我认;可路上最大的坎,你得帮忙抬一抬。
周志远神色不动,仿佛段休这番要求早在他预料之中。
他端起自己那碗茶,慢条斯理地又吹了一口。
等茶碗放下时,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静如山岳的神情,但开口的话,却分量十足:“段少校的难处,周某自然清楚。
敌后起炉灶,比打下一座空城还难十倍。你既要挪地方重扎根基,打鬼子不是一锤子买卖,没点硬货压箱底,确实镇不住场面,也打不疼敌人。”
他稍稍顿了顿,语气转沉,“这样,周某也算借花献佛。胡金彪盘踞孙家屯,搞了个不大不小的‘九路军’。”
“这伙乌合之众刚被我们扫掉,据点里抄出来一批晋造步枪,大概七八十条,子弹么,万把发总还是有的。”
“我再搜刮下自己家底儿,给段兄凑齐三万发子弹,压一压那些不成气候的伪警察队、侦缉队,或者给新招的民兵壮壮胆气,还是不成问题的!”
这话既是帮助,也是提醒,你的‘同路人’,由于不识相,已经被我们干了!
段休眼中的光瞬间亮了几分。
七八十条枪,三万发子弹!
对于入不敷出的七路军来说,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虽然他手下的主力用的都是中正式步枪,但武装些外围力量,或是关键时刻用来火力压制,这些“支援”也绝对比烧火棍强!
更重要的是,这批弹药解决了新进人员的武装问题,给了他快速拉队伍、扩大纵深的基础!
他按捺着心头的翻涌,正色道:“周队长这份‘炭’,送得及时!有这东西压仓底,我段休心里也算有了几分底。
“日后七路军站稳脚跟,但凡贵部在弹药粮秣上有短缺的,只要段休碗里还有一口吃的,绝不让贵部的兄弟饿着肚子打仗!”
话里话外,已然是把双方绑在了同一条对抗日寇的战线上。
“哦?还有.....”周志远仿佛想起什么,语气平淡地继续加码,“胡金彪那龟孙子搜刮地皮攒下的家当里,抠搜出点药品。都是乡下土郎中备货那点底子,甚至有些磺胺粉,品相一般,比不上大城市医院的精细货色。”
“万一有兄弟挨了枪子儿,砍到手脚,勉强能吊住口气等大先生,不至于小伤熬成大窟窿,丢了命。”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是下场帮人,自然下注要狠。
他周志远的‘帮场团’,马上就要多了一员干将了!
段休呼吸猛地一窒!
药品!尤其是磺胺粉!这在敌后比金子还金贵!
他手下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一个老兵的价值远超过十条新枪!
有药就意味着有机会从阎王爷手里多抢回几条命!
这份支援,可比那些武器子弹更要命!
这些东西,放在金陵,他看都不在看一眼的,可在这晋地.....
他再也掩饰不住那份激动,甚至有点失态地站了起来,朝着周志远郑重地一抱拳!
没有多余的话,战场上,能给你救命药的那就是过命的交情!
他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异样的沙哑:“周队长!雪中送炭的情谊!段休替102团上下两百多位弟兄,记下了!”
吃人嘴短,段休也不好意思扯着七路军的虎旗了。
此刻,所有的试探、算计、旧日的磕绊,在切实的利益和活下去的希望面前,都暂时退散。
阳光透过祠堂高窗的缝隙洒落,照亮了段休年轻的脸,眼神里有种孤注一掷后的清醒和决绝。
“事不宜迟!趁着日头还好,我立刻集合队伍,一个时辰内开拔!夜长梦多,小鬼子的眼线未必没盯着这块地方!”
“段少校做事雷厉风行,正合兵贵神速的要义。”周志远也站起身。
“弹药和药品,我会让随我来的警卫员王朋兴同志,立刻动身去找协调,最迟明日太阳落山前,送到奔马梁腹地石门峪附近的土地庙接头处!”
“具体地点和接头暗号,让你的副官跟我的人细对一下,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段休立刻沉声道:“田副官!”
一直候在门外的上尉副官闻声立刻推门而入,挺身立正。
段休看着他,“你亲自去!跟着周队长的警卫员同志,详细核对时间、地点、暗号,一个字都不许错漏!”
田副官一个利落的正步:“是!请团座放心!”
随即朝着王朋兴抬手一引:“这位兄弟,请!”
两人快步走进隔壁屋子。
周志远看着段休利落地布置完这一切,微微颔首。
这个年轻的中央军军官,一旦放下那份虚浮的傲气,倒显露出军人该有的铁血和高效。
几分钟以后,王朋兴跟着对方副官转了回来,示意已经办妥。
他不再多言,只是平静地说:“希望段少校能在奔马梁打开局面,多打鬼子!周某还有军务在身,就此告辞。山高水长,总有再会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