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画面定格在李洲满脸鲜血、睁着眼望向天空的最后一幕。
杨超月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某种力量牵引着,投向李洲那双正在失去神采、却仿佛映照着什么的瞳孔。
瞳孔深处,似乎有一个模糊的女性倒影。
她以为是梦中的自己,那个光鲜亮丽的女明星“杨超月”。
可当她凝神细看,拼命想看清楚时……那张脸越来越清晰,轮廓,气质,眼神……
是高兰!
那张清冷、漂亮、带着一丝疏离感的脸,赫然是高兰!
她正低头看着血泊中的李洲,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悲伤,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宿命般的连接?
“啊——!!!”
杨超月尖叫着,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睡衣,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月月?月月你怎么了?”旁边床铺的杨妈被惊醒,连忙坐起来。
打开床头小灯,昏黄的光线下,看到女儿脸色惨白如纸,满头大汗,眼神惊恐涣散,像是见了鬼。
“你做噩梦了?是不是……梦到李洲了?”杨妈凑过来,拿毛巾给她擦汗,心疼地问。
杨超月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整个人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那个梦太真实了,李洲临死前的话,还有他瞳孔里高兰的脸……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脑子里。
这时,赵妮也醒了,睡眼惺忪地坐起来,听到杨妈的话,顺嘴多问了一句:“梦里……你们一定和好了吧?大团圆结局?”
杨超月浑身一颤,缓缓地、木然地摇了摇头。
和好?梦里李洲到死,心里想的都是“找到最爱自己的人”或者“独自潇洒”。
瞳孔里映出的还是高兰!这算什么和好?这比噩梦还可怕!
她没有力气,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个光怪陆离、又让她心胆俱寒的梦。
只是默默地起床,用冷水胡乱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才让她有种回到现实的感觉,但心底那层寒意,却怎么也驱不散。
……
三人醒来后洗漱完随意吃了点早餐,然后进入车间,熟悉的机油味和缝纫机的嗡鸣声扑面而来。
杨妈开始教她使用那台老旧的平车。
杨超月很聪明,上手很快,但动作生疏。
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把那个可怕的梦暂时抛到脑后。
哒哒哒……哒哒哒……
机械地踩动踏板,推动布料,看着线迹一点点延伸。
重复,再重复。很快,手臂开始发酸,腰部因为久坐而僵硬,眼睛盯着针尖和布料交界处,有点发花。
她感觉时间过得无比漫长,好像已经做了一个世纪的衣服。
停下来,揉了揉发僵的脖子,偷偷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9:47。
她八点进的车间。
才过了一个小时四十七分钟?!
为什么……感觉好像已经干了一上午那么久?时间怎么会这么慢?
她突然想起以前在店里,有时候和李洲打着电话,或者刷刷剧,整理一下货品,一上午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当老板,和当工人,对时间的感受,完全是两个世界。
一个是“时间过得真快”,一个是“度日如年”。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又是一沉。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跟着人流去食堂。
看着大盆里水煮白菜、看不到几片肥肉的“红烧肉”、以及颜色可疑的炒豆芽,杨超月感觉胃里一阵翻涌,毫无食欲。
勉强扒拉了几口米饭,菜几乎没动。
休息了不到二十分钟,刺耳的上班铃声又响了。
回到那个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工位,坐下。
刚干了没两个小时,组长就背着手,像巡视领地的鬣狗一样踱了过来。
她拿起杨超月工位旁边筐里完成的产品,数了数,又看了看旁边其他老员工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走到杨超月旁边,用不高但足以让附近几个人听清的声音,毫不客气地说:“杨超月是吧?”
“你看看你做的,一上午加一下午,就这么点?旁边新来的都比你快!”
“这批货工期紧,大家都赶着呢,你别拖后腿行吗?”
杨超月停下动作,抬头看着这个一脸刻薄相的中年女人,心里憋着的气也上来了:“我刚来,还不熟练。”
“不熟练?”黄组长嗤笑一声。
“不熟练是理由吗?我管你熟不熟练?老板发工资是看你熟练不熟练,还是看你做了多少活?”
“你旁边那个,”她指了指赵妮,“人家也新来的,怎么比你快?你就是偷懒!心思没放在干活上!”
杨超月转头看了一眼赵妮。
赵妮确实干得很卖力,速度比她快一些,而且动作看上去更稳。
但被这么当众指责“偷懒”,杨超月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在李洲身边久了,她何曾受过这种气?
“我没有偷懒!我已经很认真在做了!”她忍不住提高声音反驳。
“认真?认真就这速度?”黄组长声音也尖利起来。
“我告诉你,我只关心产能!完不成产能,老板骂车间主任,车间主任骂我,那我就只能骂你们这些拖后腿的!别给我找借口!”
或许是连日的委屈、对李洲的怨恨、以及这个噩梦般环境的压抑,让杨超月有些口不择言。
她脱口而出:“他骂你就骂你,关我什么事?!”
这话一出,车间里瞬间安静了不少,好几道目光看了过来。
黄组长显然没料到这个新来的、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小姑娘敢这么顶嘴。
愣了一下,随即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她指着杨超月的鼻子,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你再说一遍?!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蛋!”
“我这里不养大小姐!真当自己是来体验生活的啊?!”
“滚蛋”两个字,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杨超月脸上。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有人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过这两个字了。
最后一次听到,可能还是在优密服装厂,被线长刁难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