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洲的项目明明看起来有点意思,可要么是资金链突然断裂,要么是合伙人卷款跑路。
要么是政策变化,要么是莫名其妙遇到强力竞争对手……总是差那么一口气,总是倒在黎明前。
看着梦中李洲一次次从充满希望到颓然绝望,看着他在廉价出租屋里对着满桌账单发呆。
看着他因为还不上钱被催收电话逼到角落,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爽!
梦境之外的杨超月,感到一种近乎颤栗的复仇快感。
现实里你高高在上,把我耍得团团转?
在梦里,我就让你尝尝什么叫求而不得,什么叫命运捉弄!看你狼狈,看你挣扎,看你像条丧家之犬!
可是,当梦中的李洲因为同时打好几份工——白天送外卖,晚上去仓库搬货,后半夜还给人代驾。
疲惫到骑着电瓶车都能睡着,结果被一辆轿车刮倒,摔得头破血流,躺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手里还紧紧攥着那部碎屏的、显示“订单超时”的旧手机时……
梦境之外的杨超月,心口猛地一抽。
那是一种尖锐的、真实的疼痛,穿透了梦境的壁垒。
她看到血从李洲额角流下来,混着灰尘,糊了半张脸。
他仰面躺在冰冷的柏油路上,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没有焦距,只有一片空洞的、认命般的疲惫。
旁边是摔变形的电瓶车和散落一地的外卖。
这个画面,带着底层生存特有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感。
不……不要……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操控着梦中的“自己”,暗自帮助李洲。
当李洲父母拿着自己转给他的,一笔足够还清他债务、还能让他缓口气的钱,送到了梦中的李洲手里。
看着李洲从难以置信到狂喜,再到重新燃起希望。
他拖着伤腿又开始琢磨新的小生意,杨超月的心情复杂极了。
爽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涩的、带着怜悯的……心疼?
以及一丝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为什么要帮他的懊恼。
梦的时间再次跳跃。
她像个蹩脚的编剧,给梦中的李洲设置难关,又在他快要彻底沉沦时,忍不住伸出“上帝之手”拉他一把。
看着他重新振作,充满希望地再次创业,然后再次因为各种“意外”失败,负债更多,更加落魄……循环往复。
她就在这种“设置困难——看他痛苦——不忍心——帮忙——看他重燃希望——再设置困难”的怪圈里沉浮。
报复的快感越来越少,那种心疼和无力感却越来越重。
梦中的李洲像一头被蒙住眼睛、不停推着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
而她,既是那个不断把石头推下来的命运,又是偶尔心生怜悯、给他递口水的人。
直到……不知道是第几次循环。
梦中的李洲似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拼命。
他同时打着三份工,睡眠时间压缩到极限,眼睛熬得通红,瘦得脱了形。
这次是为了攒钱做一个她都看不懂的、关于“本地生活服务”的APP。
在一个暴雨夜,他因为送一份距离很远、佣金很高的外卖,电瓶车在湿滑的路面上失控。
为了躲避一个突然窜出来的小孩,狠狠撞上了路边的护栏。
这一次,没有奇迹。
梦境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写实镜头,呈现了最后的一幕:李洲躺在血泊和雨水中,身体以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
雨水混合着血水,在他身下蜿蜒成暗红色的小溪。
他的眼睛睁着,望着被城市灯光染成昏黄色的、雨夜低垂的天空。
他的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涌出。
梦境之外的杨超月,感到一种灭顶的恐惧和冰冷,瞬间攫住了她!
尽管知道这是梦,可那死亡的景象太真实,太有冲击力!
那个躺在地上、生命力飞速流逝的人,顶着李洲的脸!
就在她几乎要尖叫着从梦中挣脱时,她忍不住向梦中的李洲,发出了一个极其微弱、却又清晰得可怕的精神讯号。
“李洲,你为什么……这么努力……?”
杨超月以为自己的疑惑李洲听不到。
然后,她看到,血泊中的李洲,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笑,但没成功。
一个讯号传来,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和……了然?
李洲居然听到了自己的询问,然后开始回答:“我……不知道……”
“我想……过得更好……我想成功……”
“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次……”
谢谢?他……他知道?知道一直是我在背后“帮”他?也知道……是我在“折腾”他?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看穿的恐慌,让杨超月颤抖起来。
她忍不住,向着那片濒死的意识,发出了质问:“为什么?!是不是……因为想离我更近?想……和我在一起?!”
她问出了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那点隐秘期待和虚荣。
是不是无论现实还是梦境,你李洲奋斗的终极目标,都是为了配得上我,得到我?
她以为会听到肯定的答复,或者至少是沉默。
然而,血泊中的李洲,那双开始涣散的瞳孔,仿佛凝聚起了最后一点光。
穿透了梦境与现实的壁垒,看向了虚空中的她。
他最后的讯号传来,微弱,却字字清晰,像一把冰冷的锥子,扎进杨超月的心脏:“不……不是为了……和你在一起。”
“是为了……成功后……找到……最爱自己的人……”
“或者……孑然一身……潇洒地……度过……满意的……一生……”
轰——!!!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不是为了她!从来都不是为了她!
即使在梦里,在她可以完全掌控的梦境里,他奋斗的终极意义,也不是为了她杨超月!
那“最爱自己的人”是谁?高兰吗?!还是别的什么女人?
“孑然一身”、“潇洒”、“满意的一生”……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
散发出一种让她恐惧的、彻底的“独立”和“无牵无挂”的气息。
这意味着,她杨超月,从来都不是他李洲人生的“必需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