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知道归知道,做起来太难了。
白露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她家在一个九十年代建的老小区里。
六层楼,没电梯,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
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今晚还算给面子,她跺了跺脚,灯亮了。
爬到四楼,她停在402门前。
门缝里透出灯光,还有饭菜的香味飘出来。
白露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她中午只吃了一个十块钱的盒饭,菜少得可怜,米饭还硬邦邦的。
这会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她掏出钥匙,打开门。
“我回来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露露回来啦?”白父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明显的喜悦。
白露换鞋进屋,看到爸爸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堆满了笑容。
他今年四十六岁,但因为常年户外工作,皮肤黝黑,皱纹比同龄人多不少。
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索性剃成了寸头,看起来倒是精神。
“爸。”白露叫了一声,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江浙沪独生女的优势在这个时候体现得淋漓尽致。
家庭可能不富裕,但父母的宠爱是独一份的。
尤其是爸爸,对女儿几乎是百依百顺,要星星不给月亮。
“快洗手吃饭,你妈说还有一个菜就好。”白父说着,又缩回厨房忙活去了。
白露放下包,走到客厅。
客厅不大,也就二十来平,摆着一套老式的布艺沙发,一个玻璃茶几,一台42寸的液晶电视。
“愣着干什么?洗手吃饭啊。”白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一贯的催促语气。
白露应了一声,去卫生间洗了手。
回到餐厅时,菜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很家常,但都是白露爱吃的。
她坐下来,看着满桌的菜,鼻子有点发酸。
“吃啊,看你瘦的。”白父给她夹了一大块排骨,眼里满是心疼。
白露确实瘦了。
这半年奔波劳累,加上吃得不好,她原本还有点婴儿肥的脸颊现在瘦出了尖下巴,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谢谢爸。”她小声说,低头啃起了排骨。
白妈也坐了下来。
她今年四十多岁,但因为操心多,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一些。
眼角有明显的鱼尾纹,头发烫了个小卷,染成了棕色,但发根已经冒出了白色。
她看着女儿狼吞虎咽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但嘴上说出来的话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让你去好好找个工作,别瞎混了,就是不听。”
“天天做大梦当明星,你看你自己现在都成啥样了?脸色蜡黄,黑眼圈那么重,跟个难民似的。”
白露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没有反驳,不是不想,是没力气。
有时候她真的觉得,年轻人和父母之间有着无法逾越的代沟。
她难道要跟妈妈说,我上的那个五年制大专,在整个就业市场里,找个好工作的难度有多难?
好不容易找个好像很好的工作,但工资和进厂打工差不多?
现在大学生都一抓一大把,研究生都去抢月薪五千的岗位,她一个大专生,凭什么?
她也想找个好工作啊。
朝九晚五,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做做表格写写报告,每个月按时领工资,有五险一金,年底有奖金。
但这样的工作,她投了上百份简历,一个面试机会都没有。
她也认清现实了,知道自己不是当明星的料,知道自己就是个普通人,知道自己应该脚踏实地。
但现实是,就算她想脚踏实地,大地也不给她机会。
“好啦好啦。”白父看女儿脸色不好,赶紧打圆场。
“现在我们高铁一线招人都把学历卡得死死的,露露毕业院校一般,好工作得慢慢找,现在就先让她过渡一下。”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白妈的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
她“啪”地放下筷子,瞪着白父:“你在高铁混了那么多年,难道连给女儿找个好岗位都找不到?”
“就算进不了机关,去个站段办公室做做文员总行吧?哪怕去高铁上做个乘务员呢?不比她现在在奶茶店摇奶茶强?”
白父被这话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
过了几秒,才艰难地开口:“我...我都在一线工作,那活是女孩子能干的吗?”
“爬车顶,钻车底,抡大锤,露露细皮嫩肉的,干不了那个。”
“那你倒是给她找个她能干的啊!”白妈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
“你不是说你们单位缺人吗?缺文员吗?缺票务吗?缺调度吗?你倒是想办法啊!”
白父脸涨得通红:“我也不是没考虑过让露露去高铁做乘务员,可是那工作也不好干啊。”
“天天在车上跑,作息不规律,还要面对各种难缠的乘客。”
“那你还说什么?”白妈打断他。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合着你就在这说风凉话是吧?”
她又转向白露,语气更加严厉:“我都说了多少次了,女孩子家家的别做梦,好好找个工作,然后找个好对象不就行了?”
“天天做梦当明星,你都多大了?还当自己十五六岁啊?”
“我不是没给你机会,当练习生你也当不了,赶紧老老实实找个好工作干着!”
白露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就是不说话。
最近她和妈妈关系不好,就是因为妈妈天天这样唠叨。
她知道妈妈是为她好,知道妈妈担心她,知道妈妈希望她能过上好日子。
但她真的尽力了。
简历投了,面试去了,工作找了。
找不到,能怪她吗?
难道要她去卖保险?去房产中介?去电话销售?
那些工作倒是好找,但压力大,不稳定,还要天天被人当骗子看。
见妈妈一直教训自己教训个不停,白露终于忍不住了。
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我也想找个好工作啊!可是人家看不上我,连面试的机会都不给,能怪我吗?”
“你以为我不想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吗?你以为我不想每个月按时领工资吗?”
“你以为我愿意天天在奶茶店站十个小时,下了班还要去拍照片拍到半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