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半年，她白天在奶茶店打工，一个月三千。
晚上和周末接一些淘宝模特的活，好的时候一个月能赚个两三千，不好的时候也就一千出头。
加起来，勉勉强强五六千。
听起来好像还行？但常市的消费水平不低，吃饭、交通、日用品，七七八八算下来，每个月能剩下一千块就不错了。
这还是她省吃俭用的结果，减少买衣服的频率，化妆品只用一般的。
她不是没想过向家里要钱，但开不了口。
她的家庭只是苏省常市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工薪家庭。
父亲是高铁维修工，工作辛苦，常年在外，吃住都在工地上，攒下的钱都寄回家。
母亲在一家小工厂做仓库管理员，一个月三千五。
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没多少，在常市这种城市，要供一套老房子的房贷，要负担日常开销，要攒钱养老。
还要时不时接济一下老家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
根本剩不下什么钱。
白露记得很清楚，自己十三四岁那会儿，正是韩流最火的时候。
她痴迷各种韩剧，痴迷那些光鲜亮丽的偶像团体，痴迷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明星。
她开始自学韩语，对着视频练舞蹈，在浴室里对着镜子唱歌，幻想着有一天能去南韩，能成为练习生，能出道。
能站在舞台上，被聚光灯照耀，被千万人喜爱。
那时候父母对她的梦想态度很明确：不支持。
尤其是母亲说话直接得伤人：“你这简直就是做春秋大梦！人家当明星的那都是什么家庭？”
“要么家里有钱，要么有关系，要么天生就是那块料！你有什么？”
“长得也就一般好看，唱歌跳舞也就那样，学习还不行！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找个稳定工作比什么都强！”
但白露不听，青春期的叛逆加上对梦想的执著，让她和母亲的关系一度非常紧张。
高二那年，她甚至以“不让我去试试我就退学”来威胁父母。
最终，父母妥协了。
前年夏天，妈妈请了三天假，陪她去了上海，参加南韩SM娱乐公司的海外练习生选秀。
那是白露人生中第一次离梦想那么近。
她记得那天上海很热，人很多。
来自全国各地的少男少女挤在选秀现场，每个人都打扮得光鲜亮丽。
每个人都眼中闪着光，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那个万里挑一的天选之子。
白露也是其中之一。
她准备了三个月，练了一首韩文歌，一段舞蹈，还特意学了点演技，选秀要求里说可能会考即兴表演。
海选很顺利。
她的外貌在普通人里算突出，在选秀现场也不算差。
唱歌虽然不算惊艳，但音准还行。
舞蹈更是她下了苦功练的，虽然达不到专业水平，但节奏感和力度都不错。
初选、复选、半决赛，她一路过关斩将，闯到了最后一轮。
最后一轮只有三十个人。
要从这三十个人里选出五个，送去南韩进行为期三个月的集训，之后再决定是否签约。
白露紧张得手都在抖。
她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上台表演，有的唱功惊人，有的舞蹈炸裂，有的颜值逆天。
轮到她了。
她走上台，深吸一口气，开始唱歌。
唱的是她练了无数遍的《I Believe》，不是原版，是某个韩剧的插曲改编版。
她的韩语发音经过长时间练习，已经相当标准了。
歌声清澈，情感投入，连台下一直板着脸的韩国评委都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是舞蹈，她跳的是某女团的热门歌曲编舞，动作干净利落，表情管理到位，虽然有些细节处理得不够完美，但整体效果很好。
表演结束，她鞠躬，等待点评。
评委们交头接耳了一会儿，然后一个翻译模样的中国人开口了：“白露选手，你的表现很不错，唱功和舞蹈都有一定水准，外貌条件也很好。”
白露的心跳加速，眼中开始泛起希望的光。
但翻译接下来的话让她的心沉到了谷底：“但是，经过综合评估，我们认为你的风格和我们公司目前需要的练习生类型不太符合。”
“很遗憾，你落选了。”
风格不符。
这个理由太模糊，太主观，太让人无法反驳。
白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台的，怎么走出场馆的，怎么在妈妈担忧的目光中坐上回常市的高铁的。
她只记得，在高铁上，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眼泪无声地流了一路。
妈妈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从那以后，白露的明星梦虽然没有完全破灭，但也清醒了许多。
她开始明白，梦想和现实之间，隔着一条几乎无法跨越的鸿沟。
但她还是不甘心。
大学期间，她继续在网上发一些vlog，跳跳舞，唱唱歌，分享一些日常。
最开始还幻想过能一炮而红，但现实是残酷的。
她的视频播放量最高的一次也就五万，粉丝数到现在还不到两万。
毕业后，她开始兼职做淘宝模特。
这个工作比想象中辛苦得多，冬天穿夏装冻得发抖，夏天穿冬装热得中暑。
有时候为了拍一组照片，要从早上六点拍到晚上十点，中间只休息半小时吃饭。
收入也不稳定，好的时候一天能赚几百，不好的时候接不到活，一个月都没有收入。
所以她才会在白天找奶茶店的工作，至少稳定，至少每个月有固定收入，至少饿不死。
但这些，她没法跟父母说清楚。
或者说，她说了，父母也不理解。
尤其是妈妈，在她看来，女儿就是不肯脚踏实地，就是还在做明星梦，就是不肯好好找个“正经工作”。
“正经工作”是什么？在白妈妈看来，就是坐在办公室里，朝九晚五，有五险一金，月薪五六千，稳定，体面。
但这样的工作，白露找不到。
不是不想找，是找不到。
所以最近这几个月，她和妈妈的关系越来越僵。
她宁愿在奶茶店多加班几个小时，宁愿接更多的模特活把自己累到倒头就睡，也不愿意回家面对妈妈的唠叨和失望的眼神。
她知道这样不对。
知道妈妈是为她好。
知道父母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