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哥背着我也能工作,就算暗无天日,也能徒手扯出一丝破晓的黎明,就算眼前一片漆黑,也能越过时间,看见不久的将来,是前途明朗,是繁星满天。
不像那年夏天,一点光也没有。
像冰天雪地裏的最后一丝烛火,灭了,就只能等待死亡了。
我哥的绝望,大概这世上除了我没人能懂,他没有寻死觅活,没有心如死灰,正常得像个正常人。
白天去打工,晚上回医院,会跟周围的人交流,会给奶奶煲汤,会和我吵架,会语气平静地对我说,“花花以后不要再去找小淮哥了。”
起初我以为他们只是吵架了,而当我长久地见不到小淮哥以后,我才知道,原来和爸爸妈妈关系一样的两个人,也会分开。
一开始我也被我哥这幅没心没肺的模样骗到,直到一次葛辰哥哥来找他。
那天晚上我是在小区后山找到他的,他浑身湿透,站在山间泥泞裏,裤脚都是稀泥,黑发贴在额间,一双漂亮的凤眼被风雨染得浑浊。
雨水将他一身的骄傲洗去,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狼狈,那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哥哥。
他倔强地站在那,背靠着硬冷的山石壁,眼眶通红,拳头紧握。
身后是熟悉的小山洞,裏面空无一人,那是最初我哥把小淮哥捡回家的地方。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花花小店,没有回医院,我第一次去了我哥和小淮哥的家,小而温馨,有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我脱了鞋在软软的地垫上跑来跑去,他们家有很多新奇有趣的玩具,玻璃钻石...方格屋子...
还有一些丑到死的相册,我看着哥哥和小淮哥的丑照,笑得合不拢嘴,在地垫上打滚。
然而没多久,我的好奇心和探索发现能力还没被满足就被划在心尖上的哭声打断了。
一声入耳,万籁俱寂。
我的心臟猛地一颤,手指僵硬,相册脱落沿着地垫向远处滚去。
哥哥教我写名字,教我穿袜子,教我扎辫子,教我收拾东西,教我读书默单词,给我上课,教我做人。
但他从未教过我,如果有一天顶梁柱塌了,我该怎么办,如果有一天救世主无法自救,我该怎么办。
哥哥在我面前崩溃了。
我该怎么办。
这是我们两个都从未思考到的范围层面。
卧室的门缝窄窄的,我看见他倚墻坐着,将自己窝成一团,逐渐弓下去的背抑制不住地颤抖,手插进头发裏抓了两下,浑圆的泪珠就这样一滴一滴,啪啪地落在地板上。
他好像怕我听见,在努力地抑制哭声,头勒得很低,脖子憋得通红。
他将桌上的日记本捧在手裏掩了面容,却怎么也压不住喉咙裏外放的哭腔,又把床头柜上的相册抱在怀裏,觉得还不够,去枕头底下掏小红本,最后拽了床上的睡衣。
我不知道他到底要什么,或许他也不知道,只是想奋力地,用尽全力地,去抓住些什么。
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窝蜂地往怀裏抱,免不了一个两个顺着胳膊的缝隙往下掉,他怎么也抱不住,怎么也捡不完,终于,绷着的弦断了。
我哥哭了。
放声痛哭。
这是我第三次见他哭,第一次是我的任性,第二次是我被绑架。
这是第三次。
我终于没有惹哥哥哭了,可是为什么这一次看着他哭,我好难过好心疼,整颗心都像被撞碎了一样,碎成那种拼也拼不起来的一地渣沫。
我扶着门板,跟他一块哭,整个世界一片迷蒙,泪眼模糊中我看见哥哥将地上的两个红本本拾起来,用力地按在胸口处。
按在心臟的位置。
我努力地哭,用力地哭,我要盖过他的声音,这样就能替哥哥分担一点痛苦了,我想替他承担,我想捧着他的心,让它不要碎这么快。
哥哥,你还有花花。
花花在这。
小淮哥,你把我哥哥惹哭了。
快来哄一哄他啊...
那天过后,一切如常,哥哥又回到他正常的生活中,除了第二天双眼皮成了单眼皮。
我们闭口不提前一天的事,包括后来很多年之后,都再没提起过那天,我们默契地掩盖住那些脆弱的经年,我小心翼翼地帮哥哥盖上他的伤疤。
他依旧是我的顶梁柱,是我的救世主,是我的神明。
只是神明也会经常一个人锁在屋子裏,黯然落寞。
那些我以为的“玩具”,其实都是哥哥和小淮哥的宝贝,哥哥把它们锁在屋子裏,后来我也再没碰过。
但是我知道方格屋子在桌子上,玻璃钻石挂在上面,床头柜上是丑照片,小红本本藏在枕头下面。
后来我慢慢长大,也学着洗衣服做家务,帮哥哥分担,小红本本的位置就是我帮他套枕套的时候发现的。
那是两个劣质的小红本,路边摊九块九还买一赠一的那种,烫金的“结婚证”三个字已经被磨得发亮,我不敢想象这个东西被他捧在手心裏,反反覆覆摩挲了多少遍,又陪着他度过了多少个暗无天日难捱的日子。
那时候他和小淮哥已经分开好久了,一年,或者两年。
我把小红本本放好,起身抓了床面上的睡衣去洗,有一丝纳闷我好像洗过他的睡衣了,不过一瞬间的念头很快就过了。
晚上回来后哥哥在屋裏翻箱倒柜,最后在阳臺上发现那一身睡衣,他上前撩起来闻了一下,洗衣液干凈清爽的味道混着太阳味儿,很好闻,很干凈。
“怎么了?”我站在他背后问。
“没事。”哥哥说,“是该洗了。”
真奇怪,为什么他有两身睡衣,一身穿着一身抱着。
真奇怪,为什么他要把小红本本压在枕头底下睡觉。
真奇怪,为什么他睡觉只睡半边床,拖鞋要放两双。
小淮哥你该回来看看的,看看这个人令人匪夷所思的迷惑行为。
哥哥有一本笔记本,他告诉过我小淮哥也有一本,那是他们互写日记的本子。
他说等我长大了给我看,少儿不宜,我知道他是骗我的,他才不会给我看,因为裏面都是他和小淮哥的小秘密,我才不想知道他们的小秘密。
可是偶尔我去他屋裏打扫卫生时,那本笔记本就大敞着放在桌子上,我往上瞟,他也毫不避讳。
我没有刻意去翻他们之前写的,我知道哥哥每天也是只看不写,本子快被他翻烂,都不曾动笔。
他想守住那最初的美好,更不相信这份美好已经没了。
直到后来有一日,暑假刚放,那天他格外热情,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好菜,说什么庆祝放假,我信他个鬼。
哥哥离开小淮哥的第二年,日记本上只写了两个字,叶淮。
他的名字。
那天是小淮哥的生日。
作者有话说:
翻篇了写的我心臟疼,下章帆子回来啦~
135、番外四
◎过去
现在◎
报告厅内满眼金发碧眼,来自五湖四海的年轻人齐聚一堂,教授站在臺上清了清嗓子,一口流利的当地英语欢迎新一批入学的交换生。
一个学期的交流时间,这批来自中国的交流生,年纪最小的只有十八岁,她来自苏北的一个小城市,没有在场大多数人的家底,家庭背景不过一间十几平米的小房子。
女孩落落大方,站在臺上做新生演讲,她是在场唯一一个大一生,高中时雅思就考到了7分,高考也是本市状元。
尽管如此步入大学后跟其他省市状元,各地天才比起来,她的起点也不算高,毕竟只是小城市来的,生活在小家庭裏,见识和眼界终究比不上一些从小跟着父母满世界跑的人,不得不承认的是,有些人出生就比别人快了很大一步。
她用了一学期的时间发奋学习,自身悟性高,人活泼还机灵,跟着学科老师做了几个漂亮的项目,这才破格引荐她出国交流。
选学校时也是毫不犹豫地一眼认准了欧洲某个大学。
演讲即将结束,话筒裏是女孩的结语,四座对她小小年纪毫不怯场还颇有自己的想法和见解,纷纷投去讚赏的目光。
突然人群中一位年轻的金发美女导师好奇提问,听说你一眼就选中要来我们学校,是这裏有吸引你的地方,还是有什么特殊原因。
女孩怔了怔,将话筒拿到嘴边,环顾四周,轻轻启唇,“i'am
here
to
take
person
home.”
她微微侧身,转向不远处角落裏的某人,从刚才起就一直静站在那,目光紧跟着她,片刻未离。
二人对视,全场安静。
金发女导师心领神会,开怀一笑道,看来是有吸引你的人。
女孩收了目光,后退一步深深鞠躬,全场掌声雷动。
新生入学后,晚上在礼堂内开晚会,晚礼服衣着光鲜华美,富丽堂皇的香槟自助晚宴尽显高檔奢侈。
夏洛花换上了晚礼服,小公主踩上高跟鞋,去晚宴寻找王子。
留学生们大多和一些外国学长学姐相聊甚欢,交流文化,学习学科知识,顺便锻炼口语,极少一部分去找大几届的本国留学生交流经验。
唯有夏洛花,来到就瞄准了他们专业导员。
那人也是中国人,出国留学时就学识匪浅,在本校硕博连读,是教授的得意门生,人寡言少语,项目和论文却做得干练漂亮,后来毕业后教授更不愿意放他走,干脆留校做了老师,继续在教授身边做学术研究。
对于这种皮囊上好又学识渊博,正值盛年的男人,魅力可不是一点半点。
其实这人从新生入校时就被广大校友疯狂讨论,更有甚者主动出击,想着来一场轰轰烈烈的跨国师生恋,然而出师未捷身先死,一句话还没搭上就被拒绝了。
后来被拒绝的人越来越多,大家知道这冷面帅哥不是凡尘俗子,不近人气,便只抱着欣赏的态度,保持着师生关系,远观而不敢亵玩了,直到这一批新的交换生入校...
晚会上夏洛花摇着香槟,静站着看前方那人西装革履,谈吐大方,他虽面瘫不近人情,与人交流沟通却自然流畅,情商也未落下分毫。
夏洛花托腮看他,想到小时候成天屁颠屁颠地跟在他后面,哥哥,哥哥的喊,过了这么多年,这个男人怎么还这么帅!没天理!夏洛花咂舌。
晚宴即将结束,远处那人也终于抽出空来往这边瞟了一眼,夏洛花倏地站直,看着那人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抑制不住的泪腺即将喷涌而出,旁边的人惊讶地抓了夏洛花的双手,“花花,你要带回家的人,不会是他吧...你们...什么关系?”
夏洛花没註意到她们逐渐长大的嘴巴,只是不住地点头,视野糊了边,嘴裏囫囵地说,“我哥...他是我哥。”
“什么?亲哥吗?”
“不是...”
夏洛花深吸一口气,抬手甩掉眼角的泪珠,吸吸鼻子故作镇定,看着那人走到自己身边。
“比亲哥还亲。”夏洛花说。
再抑制不住的感情如滔滔江水,滚滚涌上心头,她一把扑了过去,紧紧地抱着眼前那人,泪水洇湿,湿透了那人的黑西服。
“多少年了...”
“你为什么不回家...”
“呜呜...”
哭声漫了天,那人轻轻搂住她,抬手抚了抚脑袋,眼底的冷漠也终于被满满的温柔所替代。
“花花,好久不见。”白皓帆轻声道。
“帆哥...”
“我好想你...”
大学生了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化,夏洛花披着白皓帆的西服外套蹲在晚会门口,又恨又气地瞪着他。
白皓帆看着她通红的小鼻子,哭笑不得,上手扭了扭,“妆都花了,花花女王。”
“哼!”夏洛花撇嘴转向一边,“别试图套近乎,花花女王是不会轻易原谅你的。”
“我错了嘛...”白皓帆笑着看她。
夏洛花转头迎上他好看的眸子,那裏熠熠生辉,一颦一簇都尽展光芒,和当年学神白皓帆无半点不同,只不过这一隔,就是八个春夏秋冬。
委屈淹没了顶,夏洛花说话都是一颤一颤的,“帆哥...”
“如果我不来找你,你是不是就打算老死不相往来了...”
“哥,你不要花花了...”
夏洛花捂着脸痛哭,白皓帆静站在一旁,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心揪着疼,“对不起,花花...”
“哥,没有不要你...”
夏洛花悄悄伸出一只手,握住白皓帆的衣角,满盈泪水的大眼睛抬起来看他,“帆哥,花花...”
“...来接你回家。”
一个学期转瞬即逝,夏洛花回国当日夏易特意找了个高檔饭店,接风宴做得可谓破费又夸张。
终是圆了那日天臺上的接风承诺,只不过一转眼便十载。
白皓帆晚夏洛花一班飞机,下飞机直接去了她指定的饭店,到地只看到了夏洛花,夏易他们还没到。
两个人闲来无事,倚在饭店门口的露天栏桿旁聊天。
关于白皓帆失联了这么多年的原因,夏洛花不是没探究过,每次夏易都是囫囵地糊弄过去,他不说,夏洛花就找不到原因了吗?
白皓帆全家移民国外,保姆妈妈也被解雇了,独留一间空房子和一把钥匙,在夏易那。
最后收拾东西的时候,保姆妈妈把他书房裏的东西留下,用箱子打包给夏易保管。
夏易一眼看到了那个笔记本,那本他写了十年的笔记本,如今就这样毫无留恋地留下了,在箱子一角,落满灰尘。
夏易突然就知道了,裏面他探究了这么多年的内容,大概是和自己有关。
后来那个盒子被夏易藏在花花小屋的床下,这么多年都没再碰过,他不敢看,不敢直视那人的真心,更不敢想象他的痛苦。
盒子是后来夏洛花打扫卫生时发现的,她心头一震,倚着床边坐下,细细地端详起这个本子,小时候试了无数次密码都无解,现在被人遗弃,丢在墻角,依旧打不开吗?
翻到侧面,密码本上有一行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