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
痞痞的,留着短寸,一身宽大劲瘦的黑衣,像阴沟裏的一批狼,眼神裏无时无刻藏着警惕,不笑的时候透着一股逼人的戾气,笑起来眉眼间又漾着浅浅的温柔。
他总是语气随意,对夏洛花,或是邵宁,多年不见,却像从未分离一样打招呼,“呦!小丫头长大了。”
一副很老成的样子。
关于邵桀和夏洛花,是夏洛花踏出的第一步。
那一年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向那个大了她近十岁的男人跨出第一步。
棒棒糖戳进邵桀嘴裏,女孩笑嘻嘻地搂着他的肩,“桀哥,花花和糖糖,你更喜欢哪个呢?”
“桀哥和糖糖,花花更喜欢桀哥。”女孩眨着一双人畜无害的大眼睛望着邵桀,差点把他送走。
两人静默了一两秒后,邵桀瞪大双眼,踉跄着退了两步,拔腿就跑。
那以后每每被夏易撞见,从碧水桥追到杨山路,再到森林湾,那人发了疯一样,紧咬着他不放。
“夏易你他妈个疯狗!啊!!!”
如果被逮到,必是一番暴揍。
“不是我,不是我...”他无力地开脱。
“你的意思是花花追得你?你还看不上她?”夏易青筋暴起,拳头捏得咔咔响。
邵桀一个头两个大,“不是...”
“那是承认了?”夏易又一拳挥来。
“我的错,我不该活着。”邵桀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尽量地躲着夏洛花了,可小丫头追起人来攻势一点也不弱,短短一两年,邵桀已经收到一屋子夏洛花寄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明星片,手抄的情诗,手织的围巾,信,好吃的好玩的,自己做的项链手环,自己画的画。
虽然每次他都是冷淡地回她,“不要,扔了”之类,却从未在那双眼睛裏找到挫败的神情。
她的眼睛永远闪着亮光,照亮阴沟裏的少年晦暗无光了十几年的人生。
每次邵桀回来,下了飞机永远最先看到小丫头的身影。
她挥着手,笑容满面,梨涡藏在嘴角,大声喊着:“桀哥。”
邵宁在一旁叉腰,一脸不屑。
邵桀无奈地笑着,怎么推开呢,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把她推开。
自小娃娃六岁那年起,她像一个小太阳,自热发光体,给邵桀无欲无望的人生一次次带来希望,让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还值得留恋。
他贪恋这一束光,却始终告诉自己,她会走,她会长大,会有自己的生活,会遇见优秀的人,总有一天,会遗忘他,疏远他。
到那一天,他一定心怀感恩,笑着和她告别。
这种心情牵绊了他十几年,于是他只会活在当下,珍惜生命中为数不多给予过他温暖的人。
却从不敢妄想,将之据为己有。
所以当夏洛花向他告白,他的第一反应是逃,算了吧,不可能的。
邵桀永远过不去自己的坎,他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做过多少错事,满是污点的人生怎么去追求纯洁无瑕的女孩,太荒唐了。
而女孩只增不减的攻势又让他整个人失了措,面对她一次次的主动,满怀希冀的大眼睛,不想让她垂眸,不想看她难过。
这种心情令他焦灼,夏洛花的靠近,邵桀发现自己那颗为老不尊的心臟居然他妈神奇地加速了,为一个小十岁的丫头。
臭不要脸的老流氓!邵桀想甩自己巴掌。
夏洛花高三开学给他发了信息。
—高考完在一起吗?
她总喜欢打直球,说话从不拐弯,是什么就是什么,喜欢就是喜欢,也不愿意藏在心底,连告白的话都像“中午吃什么”一样随意。
邵桀迟迟未回,抓耳挠腮地纠结了好几个月,终于在夏洛花高考前,他决定回国。
邵桀是邵家唯一的继承人,回来是要接手公司的,一开始他对这个没有兴趣,也没想过要多努力,现在好像突然找到了活下去的动力。
原来邵桀的人生,也可以满怀希冀。
邵桀是恨他爹的,这点毋庸置疑,不管过了多少年,多长时间,这件事都不会改变。
那个人抛妻弃子,生下他又不要他,把他丢在潮湿阴冷的乡间小路,被家暴男拾走,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关地下室。
那十年,是他的全部童年,也是那个名为“父亲”的男人用后半辈子无论怎样也无法弥补的十年。
他仍然恨他爹,但不代表不会接手他的公司,或许成长就是你仍然恨这个人恨得咬牙切齿,却仍然会在酒场饭局,毕恭毕敬地喊一声“爸”。
录取通知书下来后,夏易和叶淮打算带夏洛花去吃顿好的,刚出校门,被多年不见的某人拦截了。
那人带着势如破竹的勇气,视死如归的决心,双腿跨立,对着三个人猛地深吸一口气。
真正的勇士,敢于一回来就直面死亡。
“夏洛花!!!”邵桀喊,“我喜欢你!!!!!”
一时间四面八方上百个目光飞快流窜,寻找声源。
夏易和叶淮浑身一僵,连夏洛花都懵了,一时没认出他的声音。
终于目光锁定,那人风尘仆仆,样貌一如多年前没有太大变化,眉眼间少了些戾气,只带着一颗赤诚之心,慌裏慌张地前来表白。
冒冒失失的样子完全不像邵桀,他看到夏洛花,突然展颜笑了,倒像个憨憨的大男孩。
夏洛花楞了一秒,也跟着笑了。
然而两个人的目光交流没有温存片刻,死亡来得是那样的猝不及防。
“我...你...他娘...喜你妈...”夏易气得连骂人的话都组织不起来了,左右瞅了两眼,瞄到墻角裏堆着的搬砖。
“啊——”邵桀慌张躲避,夏易抡着搬砖就上了,“你他妈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
“我喜欢夏洛花。”邵桀道。
“你他妈敢,我今天就打断你的狗腿!”夏易一手一个板砖穷追不舍,邵桀在前面跑着转圈。
“哥,哥...息怒!”邵桀边跑边喊,夏易一脸难以置信,“你喊我什么?”
没想到针锋相对了十几年的人改个口居然这么利索。
“跟他费什么话!”叶淮看不下去了,飞身几步到他跟前,抬腿踹了上去,邵桀不及反应,生生挨了几脚往后退。
看着叶淮一副急眼的模样,邵桀倒吸一口气,当机立断发挥他的聪明才智,“哎,嫂子,不气不气。”
叶淮脚步一滞,眉梢微挑。
身旁那位抓着板砖的朋友也不知道有什么毛病,“扑哧”一声直接破防。
叶淮也不揍邵桀了,转向夏易,“你笑什么?”
夏易收了笑容假装一本正经,叶淮瞇着眼睛看他,看到了他嘴角忽隐忽现的梨涡。
“笑你大爷!!!”攻击目标直接换人。
“哎,叶小淮,怎么揍我了?”夏易一脸无辜,慌张躲避,却抑制不住嘴角上扬。
“嫂子别生气,别打我哥。”邵桀仿佛找到了切入点,喊得夏易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你再他妈喊一句?!”
叶淮整个人炸毛了,当天拎着两个人,一人收拾了一顿,夏洛花在一旁“咯咯咯”地看好戏。
作者有话说:
我对不起小花,被大灰狼叼走了(捂脸)
134、番外三
◎夏洛花第一人称,关于夏易的那三年◎
我叫夏洛花,洛阳牡丹,是妈妈生前最爱的花。
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花有尽,人有别,只有看尽了洛阳花,才最易送春风归去。
我才刚刚睁开双眼看这个世界,雾气朦胧中白衣翻涌,细雨连绵了好些天,棺材坟茔,灰白的小屋,人影,和路边溅起的泥泞污渍一样。
那是我最早的记忆。
模糊,不堪。
后来我开始记事,我的生命裏只有两个人,一个皱纹与笑容,严厉与和蔼并存的奶奶,一个有点病病,又很温柔的哥哥。
那时候我太小了,以至于我不记得自己长什么样子,有几颗牙,能说多少话,却清晰地记得被哥哥捆着麻绳,背在背上出去赚钱的日子。
他抱着我,颠着我,哄着我,“喔~花花不哭了,哥哥给买棉花糖~”那时候我像个普通的小孩一样,也会对他提出各种无理的要求。
他出去打工的那两年,离住处很远,一开始把我放在家裏,租了许多老式租碟,他说,花花待在家裏,把动画片从第一集看到最后一集哥哥就回来了,花花要听话。
花花听话了,动画片从第一集看到最后一集,又从最后一集看到第一集,往覆三遍,哥哥还是没有回来。
于是,我决定去找他。
那一天,他看到刚会挪步的我蹭着邻居家的三轮车千裏迢迢找到他上班的地方,从那以后,不管再忙再累,他再也没有扔下我。
后来懂事之后想起那天总是在后悔,为什么我不能懂事一点,窝在沙发上把动画片再多看几遍。
跟他一块上班后,每天下班要步行很长一段路回家,我不干,毕竟腿太短,一般过了马路就要抱抱,每当这时哥哥就会坑我,他说花花坚持一下,看到前面那个房子了没?走到那哥哥就背你,然而到了之后,前方还会有电线桿,红绿灯,路标。
我不买账,哭着喊着也要抱抱,哥哥总是无奈一笑,将我从地上抱起,直到现在,偶尔还是会想起他那时的模样,眉眼间是疲惫,却又满眼宠爱。
记忆是个强大的储存库,后来长大之后我在想,为什么我记不起来前天下午干了什么,或者昨天早上吃了什么,却对那时的记忆那么深。
原来记忆也是有所选择,我之所以会记得这么久远之前的事情,因为深刻,因为刻骨。
小时候的记忆不怎么愉快,而且自己小到无能为力,除了哭,给他添麻烦,什么也不会做。
记忆中我只见哥哥哭过三次,第一次,我哭着闹着不愿睡觉,任性到凌晨两点也不松口,他打了我,其实不过对着屁股拍了两下,却抱着我嚎啕大哭。
他说,花花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他说,花花你怎么可能明白。
他说,我不怪你。
他在哭,我也在哭,我是任性的哭,那时候的我太小,不知道他的哭,叫崩溃。
小时候的记忆,除了跟着哥哥一块儿打工,就是往医院跑。
我们时常会因为一首歌,一种味道,想起尘封十几年的旧事,好像一下子又回到牙牙学语的时候。
比如哥哥的摇篮曲,哥哥的睡前小故事,三块钱一瓶的花露水,蝉鸣的树荫,青蛙和蛐蛐的交响乐...这些都是,儿时夏天的味道。
而我小时候的味道,除了这些,还有医院的消毒水味。
起初有记忆的那两年,奶奶总是躺在床上的,她卧床不起,让我想到了童话故事裏的公主,我问哥哥,奶奶是不是需要王子来救他,哥哥是王子吗,救一下奶奶吧。
哥哥看着我,楞了两秒后乐了,乐得直不起腰。
后来我才知道,哥哥不是王子,他只是我的救世主罢了。
渐渐地,我长大了,上幼儿园后,我又有了一个哥哥,这个哥哥沈默寡言,却帅得令人窒息。
他会抚着我的头发,目光裏尽是温柔,我知道,尽管爸爸妈妈一生下我就去了另一个很远很美好的世界,我也不曾孤独。
上天赏赐了我两个哥哥,准确说是三个,被爱着的感觉,很美好。
所以我越发任性,使大小姐脾气可劲儿地跟我哥拧,小时候他总让我,现在长大了,他变成了一个顽固的老古板,我们谁也不让谁。
我仍然怀念小时候坐上小板凳的日子,虽然每次坐在上面总是哭得昏天黑地,但泪眼模糊中,永远记得哥哥蹲在我面前,偏着头跟我讲道理的模样,真挚而温柔。
关于我的第三个哥哥,准确说是我的嫂嫂,嘘——这要小声说,小淮哥,洋淮花联盟的二当家。
我上小学的第一年,是我哥认识小淮哥的第一个冬天,那段时间,我常看到哥哥把小淮哥捡回家,就像捡门口的大喵一样,他眨着一双干凈的大眼睛,臟兮兮,无家可归。
小野猫虽然可爱,却浑身炸毛,它弓着背,利爪外露,一双警惕的眼睛时刻提防着周围。
后来炸着的毛被我哥一点一点顺下去,小淮哥和我们一起生活,成了花花小家的一员。
那时候我不明白关系这个词的具体类别,就像我喜欢哥哥,他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喜欢奶奶,她是我敬重的长辈,我们血浓于水,这是亲情。
我喜欢帆哥,他性格温柔对我好,我喜欢邵宁,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这是友情。
而我哥和小淮哥的关系,好像和这些都不太一样。
他们时常扭打在一块,吵得脸红脖子粗,但好像不是在打架,没有使劲,而且抱一块了,小淮哥的耳根好红,嘴角咧到了耳根。
我只是觉得奇怪,没有深思,直到一次跟他们去后山玩,那天回来我沈思了很久,没忍住去找了奶奶。
我问奶奶两个人在什么时候会那样...那样...奶奶满脸疑惑,看我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而我也越发急躁,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难以启齿,最后干脆豁出去了,冲着奶奶大声道,“就是那样嘴对着嘴...”
奶奶一把捂住了我的嘴巴,“哎呦我的小祖宗,你在哪看见的,都说了现在的电视剧未成年...”
“不是电视剧!”我反驳道,“是我哥。”
奶奶眼中闪过一丝惊诧,既而恢覆平静,她带我来到屋裏,看着爸爸妈妈的照片,“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那样的花花,必须是爸爸和妈妈的关系才可以。”
“那小淮哥和我哥也会像爸爸妈妈一样恩爱幸福吗?”
我脱口而出,并不知道这句话的信息量,只记得哥哥说过爸爸妈妈很恩爱,他们去了另一个世界,在那裏,他们很幸福。
奶奶在我面前楞了半分钟之久才动了动身子,我突然觉得,她在那一瞬间又老了好多,腰站不直了,行动也更缓慢了。
“那当然了...”老人尾音沙哑浑浊,干涸的双眼也湿润了,她双手颤抖,喃喃着,“你哥啊,一定会很幸福,很幸福...”
那以后我就知道了,哥哥和小淮哥,是爸爸妈妈的关系,而且他们一定会很幸福很幸福。
除了南京竞赛那次,我没有离开过哥哥一天,我知道易宝儿最脆弱难挨的日子,其实不是家破人亡带着妹妹打工的那两年。
而是高三那年的夏天。
以前打工总有个奔头,为钱,为生活,而高三那年打工的日子除了同样的理由,更多的是机械与麻木。
其实哥哥清楚得很,奶奶救不回来了,最多加一两年寿命,可他没有一刻放弃过。
我知道他拼命救奶奶的同时也在充实自己,不给自己任何闲下来的机会。
我哥是奥特曼,经多人佐证,已成既定事实,他什么都会,他无所不能,他可以救我。
奥特曼肩负的东西太多,怎么可以轻易倒下,这点在我们走投无路的那些年深有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