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五年三月庚子日,魏王曹操驾崩于丞相府魏王宫,享年六十七岁,谥号为武王,根据他自己的遗嘱要葬在邺城,灵枢三日后还未等到曹彰的前来,就已经出发,其子曹丕承袭丞相、魏王官爵。
曹操自己深受儒家思想,崇尚仁义礼让,并且试图以仁义、道德、礼,来管理国家和教化百姓,即“治定礼为首”,另外一方面他认为在乱世之中,想要拨乱反正,只能采取刑法之治,主张法不阿贵,执法如山,特别对是对于那些地方不法的豪强,他从来都是大杀特杀,有效地抑制了豪强势力的落账,在人才方面他更是要求唯才是举,主张突破门阀界限,这样的行为是对于汉代德化、孝治四百年传统的否定,是富有时代进步意义的。
但是,人死如灯灭,曹操其实很暗示性告诉大家,自己的谥号要“文”字,因为在他生前就说过“愿为周文王”,这都非常明显地表达心意,可惜,人死了,对于自己的评价,那就不是死者自己说了算了,曹丕和群臣认为曹操一生功绩最大的就是征讨四方,扫平各家割据势力,故此定谥号为:“武”,表示他威强敌德,克定祸乱之功。
李承冷眼旁观见到如此之景,不免觉得有些讽刺,很多时候人死如灯灭的不仅仅是身后名,更是政治主张,从曹丕身边的人,除却吴质一个人算是寒门出身之外,其余的都是高门大户的士族子弟,他每日都和这些人相处,讨论政事,然后发布命令,又怎么会想到底层之人?
曹操昔日见过了民间疾苦,故此才会注意一二,曹丕其实就是二代,二代之人,生活优渥,自然不会知道,寻常人家过日子是如何的不易。
谥号不是大事,而关于曹丕的大政方针,这才是最值得去探索的,毫无疑问,他所坚持的唯才是举和压抑地方豪强这个事情,是不太可能做得到了,曹丕已经下达了自己正式的一道命令,让朝中重臣举荐贤良之人以供朝廷驱使派遣,好像看着是一个新版的求贤令,但是朝中重臣能举荐什么乡野有才人士吗?
朝中衮衮诸公,能不举荐自己的儿子孙子,只是举荐好友、亲朋、老乡、同学等,这算是很值得称道的完人了。
想着那华歆,已经属于是举贤避亲的那种,他举荐了自己的好友,就是那位“割席分坐”的北海人管宁,这都让世人很是钦佩华歆的胸襟,说他宽宏大度。
管宁都已经和华歆绝交了,他还不计前嫌,居然会举荐于他。
当然后续是管宁还是坚辞不就,拒绝了任命,华歆于是顺水推舟,举荐了自己的妻兄之子腾源。
当然曹丕也不是那种无论什么理由,什么功劳都没有就大肆封赏的昏君,他将这些名单都一概收了进来,让李承来分门别类收集好,看看大家伙都是举荐了什么贤达之人。
李承的新差事变成了文书曹,那就是给曹丕整理这些举荐奏表文书上来的档案,他就负责如此一个事情,他本来对着北边中原的士族分布压根就不清楚,除却有名的一些人家外,其余的中小门阀,通过这一次的整理和挖掘,算是有了一个清楚的认识。这个是历史书上学不到的。
在吴质没有前来的时候,李承大部分的时间都跟在曹丕跟前,他甚至要求李承要住在宫内,等候自己随时召唤,并且安排了下两位宫娥伺候李承,让他可以安心住下,不用担心别的事情。
一下子从里外不是人的外来使节,变成了新王驾前的第一红人,如此一来公宫内外都是人人侧目,李承见到吴质的确没有来,尚书令陈群又要料理所有的政务,实际上承担了魏国丞相的工作,忙得不可开交,而司马懿,已经被李承给忽悠出城去了,甚至曹丕都未曾见过到司马懿。
司马懿请安的奏表按照正常流程过来的时候,曹操的灵枢已经出发有两日了。
这应该算是一个小小的报复,曹丕问李承的时候,他就提议要选派亲近可靠的近侍之臣去解决轲比能,他可是一点都没说要举荐司马懿,而是曹丕自己想到了符合这个范围内的人,大概还是司马懿最合适,因为李承的确说过,“若是选一位王子,扶灵北上也有突袭之用。”
曹植是徐州牧,可以带兵,但是曹丕怎么会让这样的人跟着父亲的棺木一同北上?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吗?
所以他自己按照李承的指引,选了司马懿,特别是石韬前来的时候,有意无意的问起了此事,石韬有了李承的交代,于是问清楚司马懿的意思,半是胁迫半是引诱的送了这位中庶子去并州平叛了。
为了避免嫌疑,李承甚至打算要自己个毛遂自荐而带兵,但是显然,曹丕也不愿意,“季重未到之时,还要继之多多帮衬。”
这个过渡的角色李承挺喜欢的,于是他又请命,选出了在诏狱之中一些名单来,其中就有便宜舅舅崔琳在内,“这些人都已经认罪,”他把清单一起给了曹丕看,谁在什么时间点做了什么坏事,“且有口供证据,日后无论什么时候再处置他们,都由大王决定,且他们都不会有任何怨言。”
这等于就是把把柄都交到了曹丕手上,那个清单写得很清楚明晰,曹丕一下子就看完了,他回想了一番,把其中一二人的名字给划去,“此二人不可放了。”
李承心领神会,“此二人家中还需要再拷问。”起码要有油水诈出来才算是认罪伏法。
曹丕哈哈一笑,“继之,真是深得孤之心也!汝有何所求?孤以为,在御史台担任官职,大材小用也!”
他这些日子虽然忙碌,但是各项事务都处置的很快很流畅,劳累之余又觉得大权在握极为得意,故此见到李承办事得力,又深得自己之心,于是提出来让李承自己来选一个官当。
这是极大的荣耀,李承却推却再三,“官职乃是大王所定,诸位重臣所议之事,臣如何敢自选?”
他拜下起来的时候脸色很是凝重,“此之外,吾有一请。请大王允诺。”
“何事,汝且说来!”
“吾想去为杨德祖收殓尸体,吊唁!”
曹丕脸色微微一僵,杨修被赐死之后,尸体虽然交回了杨家,但还没有予以明确的说法,如果说是罪犯,那么要抛弃尸体的,但是杨修到底是要紧官员,是不是要给杨家一些体面?尸体被送回后,竟然无人敢就这个事情来找曹丕确定,是小事,但是对于杨家来说,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李承从来都是对着曹丕恭顺,任何命令都不会违抗,但今日却提出来了曹丕忌讳的罪犯,要去给他送行,曹丕冷然不语,过了一会,见到李承跪在地上不起来,似乎很是坚持,才木着脸说说道:“杨修乃是罪人,继之如此行事,可妥当否?”
话语不重,曹丕虽然是新上任,但是他眼下的气度涵养得不错,不仅是对着重臣们和蔼可亲,对于宫人等都是温和大度,稍微有那么一些些不恭敬的事情和小差错,新王都是宽言对待,可是这一刻,大家都感受到了压力,这位温和的魏王,可是手握天下权的霸主人物,只要他一声令下,不知道多少人会升官发财,也不知道多少人会人头落地。
李承却是不卑不亢,镇定从容,“杨德祖已经认罪,结交诸侯,泄露禁中语,此乃是罪人无疑,武王所命诛杀此人,明典正刑。”
李承先定性,杨修就是罪人。
“只是吾和杨德祖相交时间虽短,但此人对待朋友颇为情真意切,如今骤然被处死,臣自然不会为其喊冤,只是悲于其尸体无法收敛,家里人更不敢处置,耽误在此地,实在是太过于悲凉。”
“大王宅心仁厚,必然不会让尸身无法处置,故此臣才敢有此请,大王以仁德治理天下……”
这话很是让曹丕舒心,潜台词就是曹操下令杀的杨修,这个黑锅和你没关系,而且杨修也是该死的,这点没错,而李承出于友情,才想着请求仁德宽厚的新王来让杨修可以下葬。
曹丕起初颇为不悦,但是听懂了李承的潜台词,又可以彰显自己的宽厚,又可以帮助李承来扬名,这是很划算的事情。
“继之真乃真君子也!”曹丕脸上露出了吃惊的表情,“此事孤敢焉能不尊吗?”他更是赐给了杨家钱物以作丧葬之事,但是不会派遣什么官员上门祭奠,罪犯就是罪犯,“此事就交给继之来处置了!”
李承忙高声赞美曹丕的宽宏大度,真乃是仁德之主,说起了诏狱的事情,曹丕于是又想到了华佗此人要如何处置,李承看了看左右,欲言又止,于是曹丕忙叫人都下去,只留下二人秘议。
“请大王也要体恤臣下,若是稍有不慎就论罪,如此的话,日后谁敢为大王效力?先王严苛许多,大王刚好宽仁,以此来获得群臣之心,华佗开颅之术虽然荒诞不经,但愿意舍身来救先王,这乃是有善之人,况且吾和华佗同时受命,若是华佗要受罪,臣焉能置身事外?”
曹丕现在当然不想着要处置李承,所以连带着也要宽宥华佗,“况且其无过,甚至有功,若是先王如今治疗好了,还活着的话……”
后半句李承没继续说下去,但是曹丕一下子就明白了,如果现在曹操还活着,甚至是开颅手术真的成功了,那么太子还是太子,什么时候才能即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