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令龙失去了笑容。
帕雷萨觉得自己不该那么说,起码不该说得那么尖刻。他想补救点什么,不过赫莫斯先他一步开口了。
“你辞职,然后呢,你是个不能享受清闲的人,清闲使你郁郁寡欢。你还是要再找一份事业……”
“我想我下一个事业是养孩子。”帕雷萨说。
“孩子成年之后呢?”赫莫斯说,“你不可能永远……这是你本性中的东西,当你能够自由选择你的人生时,你就会为你自己选择这样的人生,而我不希望我变成你享受自己自由的阻碍。”
话题突然超出了帕雷萨的意料和掌控。以往,他才是那个突然让话题滑入坚深境地的人。
他应该会喜欢这种谈话,如此迅速地切入一件事情最肯綮的本质。如果这个本质不是关于他本人的性格弱点,他会非常喜欢这种谈话。
是的,他认为话题滑向了他的性格弱点。
性格弱点这种东西就像你脚底下的影子,你总也甩不掉它。每次你走进漫漫长夜,经历一番搏斗,以为自己已经完善了自我,变成了更好的人,太阳一出来,影子又深深地打在你脚下的土地上,让你意识到你之前的胜利都是幻觉。
你还是仍旧反反覆覆执着犯相同的错误,令他倍感折磨。
而最令帕雷萨难堪的是,赫莫斯不是这样。赫莫斯不是一遍又一遍重覆过去的老路。
来看看赫莫斯说的什么话:你还是这么糟,但我理解你的快乐,我们换个途径解决问题——我来忍受更多,你来尽情享乐吧。
虽然帕雷萨一直拿玻璃心这个词骂赫莫斯,但赫莫斯觉得帕雷萨自己也挺玻璃心的。帕雷萨就像是一种由物质以井然的秩序排列而成的晶体,大部分时候都非常抗压,但只要你找准那个点,找对那个方向,轻轻敲下去——
也不是说他会变成粉末,原地破碎,但他会变得非常非常,非常的……那些裂纹浮现在他完美无缺的外壳上。
赫莫斯抓住帕雷萨的手,希望让帕雷萨意识到,除了他低落的情绪为他制造的种种可怕的假想外,真实世界裏还有一个赫莫斯在,和他手心相握,并且如果帕雷萨愿意,他们可以拥抱,【】做任何能让帕雷萨稍微感觉好一点的事情。
帕雷萨把他的手握得非常紧。
“我不需要你这样‘体谅我’。”帕雷萨说,过于紧绷的面孔正是他失措的表现。
“嗯,我知道了。”赫莫斯说。
帕雷萨张嘴,像是有什么话还想说,又迟迟没有说出来。他仍旧抓紧赫莫斯的手,註视着赫莫斯的眼睛。龙想说它真享受这个时刻。并不是说他有意戳中帕雷萨的痛处,引出这样的情形。不,他并不希望帕雷萨陷入到他那种自我攻击的低落情绪中。他只是非常享受帕雷萨现在如此需求着他的感觉,享受他的存在能为帕雷萨带来正面的影响。
可这是帕雷萨。龙有时把帕雷萨的天性叫做就是不想让别人好过。
帕雷萨松手,赫莫斯也立刻跟着松手。
“让我一个人呆会儿,好吗。”
他说得挺客气,不过赫莫斯知道不存在“不好”,必须回答“好”。
好吧,赫莫斯现在也没有理由,更没有心气儿回答“不好”了。
龙点点头。
帕雷萨对独处有种迷信,因此虽然他总是在独处了好一会儿后感觉更糟,他遇到问题的第一反应还是:让我一个人呆着。
可一个人总是很难把自己从情绪的漩涡裏拯救出来。而在你糟糕的独处时,你只要意识到这样的事实,有人在另一个房间等着你,那么你就很难不去找他。
帕雷萨走进卧室,没有开灯。黑暗中的床上有一双发光的金眼睛望着他。
“独处完了?”赫莫斯问,把手裏的流行小说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帕雷萨向他靠近,越来越近,浑身充斥着“我现在感觉很糟”的味道。与他比起来,龙则平静多了。他张开双臂,一个完全信任,毫无保留的姿态。帕雷萨【】拥抱他,那感觉很好,拥抱赫莫斯的感觉,被赫莫斯拥抱的感觉。虽然你一直以来这么糟糕,毫无长进,但他并没有离弃你,还愿意和你这样拥抱。那感觉很好。这就是伴侣,安全,家。他把鼻尖埋进赫莫斯的颈窝,深深地呼吸。那些灰暗而躁动的想法沈寂了,黯淡了。未出世的孩子,未克服的阴影,不可及的未来,所有无能和无力。它们变得微不足道。失败也只是另一件云淡风轻的小事。
他松开赫莫斯,点亮了壁灯。
“我好久没看过你了,”帕雷萨说,“让我看看你。”
他这个要求似乎令龙微微惊讶了一下。
覆盖在赫莫斯表面的魔法开始消融,渐渐露出——伤疤,许多条伤疤,许多条很深的伤疤,层层迭迭,纵横交错,毫无秩序。是一道又一道随机冲来的锋刃留下了这些伤痕,一场持续十年之久的死刑。杀死一头真龙无法一蹴而就。
这就是现在的他真正的模样:虚弱,伤痕累累,丑陋,可怖。真龙是美丽的,可再美丽的东西,半死不死的模样也很难看。
帕雷萨的手落在他脸上,很轻,很温柔。但赫莫斯唯独不喜欢帕雷萨把这种关切投以他的伤口,因为唯有这些伤口(在龙看来)实在和帕雷萨无关。
令他稍微舒服点的是,帕雷萨不会在这时露出怜悯的表情,怜悯与这个人绝缘。帕雷萨永远学不会同情,学不会对别人狰狞的伤口油然而生说出一句“我很抱歉”。这实在是好极了。
伪装的魔法套久了,突然撤下来后有一种轻松的感觉,好像那些伤口期待着见光。赫莫斯知道帕雷萨不会害怕,于是更舒展了一些——他的鳞片从皮肤下冒出来。然后龙好整以暇,等待帕雷萨给他宣布他独处思考出的一些结论。
帕雷萨看着赫莫斯的脸,露出一副下定决心的表情,然后什么也没说。
他吻他被伤痕和鳞片覆盖的面颊,【】好像今天只是许多平常的昨日,没有任何新状况,新矛盾。
这种情形也是赫莫斯熟悉的。帕雷萨觉得他必须做成什么时,就喜欢把这个决定藏在心裏,绝不预先透露,好像把它大张宣扬会引来阻碍一样。赫莫斯撇撇嘴。他并不会阻碍他。
【】皮肤已经重新变得光洁,鳞片也全都妥帖地隐藏起来。帕雷萨不说,他也知道帕雷萨决定了什么。不过他刚刚已经想清楚了,帕雷萨说得对,得他自己来决定什么叫麻烦什么叫快乐。让他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呗,只要他高兴就好了。尽管让他去辞职,尽管让他去凭他的心意行事,反正如果他后悔,他就会再系上领结,拿上公文包,走出家门,再找一份工作很容易。帕雷萨可不是一个会亏待自己的人。
赫莫斯掐着帕雷萨的手腕,【】。接着……
“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他还是没法不问这么一句。他想知道,他想知道许多。你在想什么,你为什么要看我的伤,你打算做什么,你为你打算做的事找了什么样的决心和理由……
你能推翻我对你悲观的预判吗?
然而帕雷萨【】诧异而困惑地看着他:
“啊?”
当事龙表示它现在就是生气,非常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