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台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没理。
“大人!京城来人了!有紧急军情!”
他腾地坐起来,酒劲儿一下子醒了。
不到半个时辰,正堂里。
道台坐在上首。旁边坐着同知、知府、参将、师爷,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毕竟大过年的谁想要上班?
那个信使站在堂下,满身尘土,脸冻得发青。他刚从京城跑过来,马都跑死了两匹。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道台接过信,拆开一看,脸刷地白了。
“这…这…”
简单传阅一圈,大家都像是死了爹一样。
道台示意一眼,师爷就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塞给信使。
“兄弟,这大过年的,辛苦你了。”师爷压低声音,“京城…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实话。”
信使看了一眼那锭银子,咽了口唾沫,凑近些,小声说:
“大人,小的就直说了。京城丢了。兴汉军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占了皇宫,抓了皇上。城里那些王爷、大臣,全被抓了。城外各路勤王之师正在围城,可谁也不敢打——皇上在他们手里,谁敢动?”
道台的腿一软,靠在椅背上。
兴汉军。占了京城。抓了皇上。
他脑子里嗡嗡的,一片空白。
同知大人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怎么可能?兴汉军不是还在江淮吗?僧格林沁挡着,他们怎么过来的?”
信使摇头:“小的不知道。反正人已经进城了,旗都挂出来了。”
屋里一片死寂。
参将忽然问:“京城十几万的守军,难道就一点都没发觉?”
“不知道。”他一个信使哪知道这么多?反正话传到了。
参将沉默了。
道台坐在那儿,手都在抖。忽然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怎么办…怎么办…”
话没说完,外头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差役跑进来,扑通跪在地上,脸都白了:“大…大人!不好了!大沽口丢了!”
屋里所有人同时站起来。
“什么?”
“今早天亮的时候,海上来了好多船!没挂旗,不知道什么人!他们靠了岸,冲进炮台,守军全没了!现在那些人已经上岸了,好几千人,正往这边杀过来!”
参将一把揪住他:“什么人?看清了吗?”
“没…没有旗…”
差役说不出来,可大家都猜到了什么,只是还不愿意相信。
屋里又是一片死寂。
道台看看那个信使,看看那个差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同知大人忽然说:“大人,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从海上打过来的,还能有谁?”
道台看着他。
“兴汉军。”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道台猛地转身,在原地转了两圈,忽然说:
“走!快走!”
“大人,去哪儿?”
“去城外!去找驻军!京城丢了,皇上没了,咱们留在这儿等死吗?”
“可天津……”
“天津?”道台冷笑一声,声音发颤,“天津守得住?太平军打天津的时候,咱们还有僧格林沁。现在僧格林沁在南边,京城都丢了,谁来救咱们?”
他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喊:
“快!收拾东西!带上家眷!能带多少带多少!马上走!就说……就说去勤王!”
同知和知府对视一眼,也跟着往外跑。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城里传开了。
不是从衙门传出去的,是从那些潜伏在城里的兴汉军嘴里传出去的。
“听说了吗?兴汉军打过来了!老爷们要跑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刚才亲眼看见道台府的人在收拾东西,马车都套好了!那些老爷们,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等着被丢下等死?”
鞑子常年宣传粤匪杀人如麻,吓得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有人开始往衙门那边涌,想看看怎么回事。有人开始抢东西,趁着乱捞一把。有人开始骂,骂那些平时作威作福、一有事就跑的老爷们。
道台府的门口,几辆马车已经套好了。道台的妻妾们正往车上爬,丫鬟婆子们抱着包袱往外跑,乱成一团。金银细软撒了一地,有人蹲下去捡,被人撞开。
忽然,人群里冲出来几个人,手里拿着刀棍,拦在马车前头。
“站住!你们要去哪儿?”
道台的管家冲上去,张嘴就骂:“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道台大人的车——”
话没说完,一把将他拖过来,刀就捅进他肚子。
他瞪着眼,低头看了看那把尖刀,看着血从伤口涌出来,洇湿了棉袍。他想喊,可喊不出来。他慢慢倒下去,倒在雪地里,血在雪上洇开,冒着热气。
人群里爆发出尖叫。
那几个拿刀的人冲进人群,冲向那些马车,冲向那些正在逃跑的官员。
“兴汉军进城了!一个都别想跑!”
道台被从马车里拖出来,摔在地上。他抬起头,看见那些穿着百姓衣服、头上扎着红巾的人,看见他们手里的刀,看见他们脸上那种冷冷的笑。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可已经晚了。
城外,郑鲤带着五千近卫师,正在急行军。
一百里。他们已经走了大半。
天冷得出奇,呼出的气在眉毛上结成霜。队伍里开始有人掉队,可大多数人还在坚持。没有人说话,只有喘息声,只有脚步声,只有偶尔传来的“跟上”的命令。
郑鲤骑着马,走在队伍旁边。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方。
天津,应该快到了。
忽然,前方跑来几匹马。是前锋的探子。
“师长!天津城里乱了!咱们的人已经动手了!”
郑鲤眼睛一亮。
“传令,加速前进。全速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