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天津东南,渤海湾。
天刚蒙蒙亮。
海面上飘着薄雾,灰蒙蒙的一片,分不清哪儿是天,哪儿是海。几艘小渔船漂在近海,船上的人正在收网。
一个老渔民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背。他五十多岁了,脸上刻满风霜,手被海水泡得皴裂。
大年初一。别人家都在过年,他还得出海。
不出海,就得饿死。
他叹了口气,正要低头继续收网,忽然愣住了。
远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片黑影。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片黑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是船。很多船。一艘接一艘,从雾里钻出来,铺满了整个海面。
“爹…爹!”旁边年轻的儿子也看见了,声音发颤,“那是啥?”
老渔民没说话。他盯着那些船,看着它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没有旗。什么旗都没有。
可那阵势,那规模,绝不是普通商船。如此庞大的船队,他看过朝廷的都比不上。
“走!”他忽然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快走!往回划!”
小船调头,拼命往岸边划。
身后,那支庞大的船队缓缓驶来,切开薄雾,切开海面,像一群沉默的巨兽。
而在船队旗舰上,郑鲤站在船头,举着望远镜。
这是一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船队,但他就是出现了。
大半个月前,他才在上海见了统帅,奉命率领五师跟第一军的近卫师,两个师配合主力,封锁,拦截江苏、山东沿海。
十几天前,他还在江苏沿海,指挥五师封锁航道。那些想从海上逃跑的士绅商贾,一条船一条船地被拦下来,一家一家地被押上岸。
然后密令就到了。
那封信是单独给他的,用火漆封着,上面盖着统帅的私章。他拆开信,只看了几行,手就抖了一下。
“……利用僧格林沁主力南下、后方空虚之机,秘密率一军近卫师北上天津。正月初一,抵达大沽口。届时有人接应。登陆后直取天津。后续命令另达。”
没有解释。没有理由。只有命令。
他当时愣了很久。正月初一?从江苏沿海到天津,一千多里海路,还要绕过威海的清军水师,还要赶在约定的时间抵达。
为什么正面局势大好,却要搞这种风险极大的冒险举动呢?军事冒险可是统帅经常批评的。
郑鲤沉默了一会儿,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知道了。”
他没有再问。
他把五师留下,继续执行封锁任务。从五师抽调了几个熟悉海况的老兵跟军官做骨干,然后带着装满一军近卫师的运兵船,连夜北上。
十多天。一千多里。绕过威海。赶在正月初一抵达。
他不知道统帅为什么要这么做。不知道天津有什么值得冒险的。不知道这一千多里海路上会遇到什么。
他只知道,命令下来了,就得干。
干就完了。
而现在大沽口的轮廓已经在望。海河入海口两岸,是大沽口炮台,南北两座,锁着这条水路。
在桅杆放哨的士兵高呼一声:“有烟!”
旁边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大沽口南岸,一股狼烟正在升起,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显眼。
郑鲤放下望远镜,嘴角扯了一下。
“统帅的人,已经到了。”
他转身,看着身后那些船,那些正在准备登陆的士兵。
“传令,全速前进。靠岸。”
大沽口北岸,炮台营地里,横七竖八躺着尸体。
那些昨晚还在喝酒、赌钱、搂女人的清兵,有的死在床上,有的死在门口,有的死在茅房里。血冻成了黑红的冰,在雪地里染开一片一片。
三百多人的小队正在打扫战场。一个队长站在炮台上,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船队,朝下头喊:
“发信号!告诉船队,这边安全!”
又一股狼烟升起来。
船队开始加速。
半个时辰后,第一批士兵跳上码头。一箱一箱的武器弹药被抬下来,一匹一匹的战马被牵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命令声、马蹄声。
郑鲤下船时,那个队长已经等在岸边。
“郑师长。统帅有令,控制大沽口,然后尽快北上天津,地方上有兄弟部队接应,这是口令。”
说着递出了一封信件,郑鲤点点头接过,看了一眼那些正在集结的士兵。
“主力跟我走。留下一千人,控制炮台,接应后续。”
他翻身上马。
“出发。”
留下的一千人,跟林远山留下的一千人,快速镇压了周边的区域,然后就是控制。
从大沽口到天津,一百里。
海河在这段已经结了冰,只有靠近入海口的地方还能勉强行船。往里走了十多里,冰层越来越厚,船走不动了。
郑鲤下令主力弃船。其他船队回去控制渤海湾。
五千近卫师士兵跳下船,踩在冰面上,咔嚓咔嚓地往前走。冰面滑,走不快,可没人停下。他们排成几列,扛着枪,背着弹药,一步一步往前赶。
郑鲤骑着马,走在队伍旁边。他看着那些士兵,看着他们整齐的步伐,看着他们即使在急行军中也不乱的队形,明白这就是第一军的人。
五师是他的兵,他了解,论水战,论炮战,不输任何人。可要论这种长途奔袭,论这种高强度急行军,五师差得远。
他看着那些士兵,看他们脸上那种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表情,看他们脚下那种机械却又稳定的步伐,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回去之后,五师也得这么练,海军也得有一支陆战队。
一百里。
按兴汉军的标准,急行军一天八十里是上限。可今天,他们必须走一百里。
天冷,地滑,可没人抱怨。队伍里只有脚步声,只有喘息声,只有偶尔传来的命令声。
郑鲤不知道城里什么情况。不知道统帅留下的人能不能接应上。不知道这一百里的急行军,最后会面对什么。
他只知道,命令下来了,就得走。
走不到,也得走。
天津城。
道台衙门后院里,热气腾腾。
正房里,道台老爷正躺在炕上,盖着绸面被子,睡得正香。地龙烧得通红,把屋里烘得暖洋洋的。昨夜的酒劲儿还没全消,他的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昨晚的除夕夜,他喝了不少。那些盐商、粮商、当铺掌柜,一个个排着队给他敬酒,塞的红包把袖子都撑满了。
他还记得那个姓刘的,硬是塞给他一对成色极好的玉镯子,说是给夫人的年礼。
夫人这会儿还睡在里屋,呼吸均匀。而他身边伺候着的是另一个小妾。
一切都那么好。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