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华摆摆手,像是要挥走什么不吉利的东西:
“话是这么说,可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大半江山还在我们手里,而且南人不善骑射,离了南方的水路,北边是我们的天下。
僧格林沁还有十几万兵,关外还有索伦骑兵,蒙古那边还能调人。洋人那边也吃了亏,迟早要跟他们算账。”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兴许…兴许能扛过去。”
屋里静了一会儿。
谦善忽然想起什么,问:“阿玛,除夕的宴……”
端华的脸又黑了。
“你一提这个我就头疼。”他叹了口气,“皇上这时候设宴,能是白吃的?那是要让咱们掏银子。”
谦善愣了:“掏银子?”
“你以为呢?那些翰林们吹得天花乱坠,可打仗要银子,银子从哪儿来?”
端华冷笑,“国库空了,内务府也空了。皇上自己的私房钱,早就花得差不多了。
这时候设宴,不就是让咱们这些亲王、郡王、贝勒、贝子,一个个表忠心,献银子吗?”
谦善傻眼了:“那…那得多少?”
端华伸出手,比了个数。
“这么多?”谦善看着那一根手指,还以为要出一百万两,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果然到了危急时分,否则阿玛怎么可能舍得?
“这还是少的。”端华没好气地说,“你是不知道,肃顺那边早就在打听各家出多少了。
出少了,皇上不高兴,同僚们也看不起。出多了…”他心疼得脸都皱起来,“出多了心疼啊。”
谦善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要不…备一份厚礼?古玩字画什么的,库房里还有些…”
端华摆摆手:“那些不当吃不当喝,皇上要的是银子。礼也得备,银子也得送。”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
“这样吧。库房里那几件东西,挑两件好的。银子嘛……”他咬咬牙,“再加点,三万两。”
谦善愣了:“才三万?”
“不能再多了。”端华叹了口气,“现在这年头,这王爷家也没余粮。”
谦善点点头,发现自己会错意,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又掏出几张银票:
“阿玛,这是范家送来的,要不也添上?”
端华接过来看了看,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意。他数了数,五张,每张一千两。
五千两。
“这姓范的,倒还算懂事。”
他把银票揣进怀里,看着儿子,又皱起眉头:
“行了,你回去歇着吧。把样子收拾收拾,养几天,别到时候丢人现眼。”
谦善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端华忽然叫住他:
“谦善。”
谦善回过头。
端华看着他,目光复杂,半晌才说了一句:
“那些大烟,少抽点,女人少碰。你自己身子,自己心里有数。”
谦善愣了一下,应了一声,掀帘子出去了。
而历史上,这个十七岁的贝勒,也就在明年死了,至于死在女人肚皮上还是烟枪上,谁知道呢,反正现在还活着。但能不能活过这个年就不知道了?
端华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
刚才儿子问他对十胜论的看法,他没有直接回答,可端华知道,那些话,不过是说给皇上听的。
也是是说给那些逃难来的士绅说给他们自己听的。骗鬼的。
他见过粤匪的报,见过那些从南边传来的消息。他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打仗的,知道他们是怎么治理地方的,他还知道,兴汉军的兵,已经打到江淮了。
折子上写的是僧格林沁的捷报,说静海一战,全歼太平军北伐主力,余部逃散,正在追击。
写得倒是热闹。
可他知道,太平军那两万人,早就弹尽粮绝了。你十几万打他们,算什么本事?
真正能打的,是南边那个。
僧格林沁的兵,能挡得住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挡不住,下一个被吃的,就是自己。
那些士绅被吃,还能往京城跑。自己往哪儿跑?
关外?关外那地方,苦寒之地,那是能待得住的吗?
可他能怎么办呢?
他是亲王,他哪儿也去不了。
他只能坐在这儿,等着。
等着看僧格林沁能不能挡住。
等着看洋人会不会出手。
等着看那个叫林远山的人,会不会打到北京城下。
窗外的动静显得有些压抑的安静,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过年,那时候多热闹。
年前年后,府里张灯结彩,鞭炮从早响到晚,戏班子唱三天三夜,客人来了走,走了来,酒席摆了一桌又一桌。
那时候,他才十来岁,什么都不用想,只管穿新衣裳,拿压岁钱,跟着哥哥姐姐们满院子跑。
现在呢?
他望着窗外那片在灯笼光里忽明忽暗的影子,忽然觉得很累。
站了许久,他转过身,走回桌边,把那份还没看完的折子拿起来。
但没几眼他就又把折子扔在桌上,不想再看。
烦躁的端华忽然想起儿子方才说的那句话:
“我大清还没到倒的时候呢。”
这孩子,是真蠢,还是装蠢?
可话又说回来,蠢点也好。蠢点,就不用想那么多,就不用怕那么多,就能继续抽他的大烟,玩他的女人,过他的日子。
不像自己,什么都看明白了,却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坐在这儿,对着这个家发愁,算计着除夕宴上该献多少银子,算计着那僧格林沁能不能再撑一阵子,这大清还有……
他忽然笑了一声。
能扛过去吗?
“这个年,”他喃喃道,“不好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