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亲王府里,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正坐在书房,对着手里的报纸发愁。
他是郑亲王端华。
论辈分,他是道光的侄子,咸丰的堂兄弟。
论官职,他当过总理行营事务大臣、御前大臣、步军统领、署粘杆处、署健鋭营、正黄旗汉军都统、镶白旗蒙古都统、镶红旗总族长、宗人府右宗正、钦天监总管……
反正头衔一大堆,说出去能吓死人。属于是有事没事能跟皇上说上话。
可头衔不能当饭吃。这几年朝廷缺钱,王爷们的俸禄一减再减,可开销却一样没少。府里上下几百口人,人吃马喂,迎来送往,哪样不要银子?
更要命的是,他那儿子,不争气。为了管住他,今年四月捐输赏个三等侍卫大门上行走,十二月派在乾清门行走,但那是样样都不省心。
正好这会门帘一响,谦善进来了。穿着件貂皮大氅,脸色青灰,走路都有点发飘,一副被掏空了的模样,身上带着一股子熏香都压不住的甜腻烟味。
端华眉头一皱,脸就沉下来了。
“又去抽那玩意儿了?”
谦善陪了个笑:“阿玛,就抽了两口……”
“两口?”端华挥手指点,厉声呵斥,“你那脸色,两口能成这样?我跟你说过多少次,那东西碰不得!你看看你,才十七岁,走路都打晃,以后怎么办?”
谦善低着头,不吭声。
端华越说越气,站起身来:“你那些侍卫的差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乾清门行走,你走哪儿去了?一年到头去不了几回。再这么下去,你那些差事都得被人顶了!”
谦善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端华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质问:“今天去哪儿了?”
“没…没去哪儿。就在府里待着。”
端华盯着他:“真话?”
谦善犹豫了一下,“那个姓范的盐商找我有点事。”
“那姓范的,你少跟他来往。”
谦善一愣:“阿玛,他挺懂事的,年前才孝敬了五万两……”
“懂事?”端华越发不满:“少跟这些南蛮子搅和。谁知道他们什么来路?万一跟粤匪有勾连……”
“阿玛,您就放心吧。”谦善连忙解释,“那些人恨粤匪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扒他们的皮。您没见着,一说起粤匪,他们那眼睛都红了。能用。”
“那是在老家被粤匪抄了,跑过来投奔朝廷。他们现在有求于咱们,当然巴结。等哪天站稳了脚跟,翻过身来,你看他们还认不认得你是谁?”
“他们能翻什么身?京城是咱们的地盘。”谦善嘟囔道:“咱们是什么?咱们是旗人,是主子。
那些汉人,不管在南边多有钱,到了这儿,就是羊。你不吃,别人也吃。所以不吃白不吃。”
端华盯着他的眼神有些怪异。
这儿子,是真蠢还是装蠢?
“地盘?”他冷冷道,“你以为这地盘能一直姓爱新觉罗?”
谦善愣了愣:“阿玛,您这话…”
端华抬手重重敲在桌面上。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局势?”
谦善抬起头,有些茫然。
端华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
“南边那些消息,你都听说了?”
谦善多少知道一点,想了想反过来安抚道:“阿玛,您就是想太多。咱大清什么风浪没见过?长毛当初打到天津,不也退了?粤匪再厉害,还能比长毛厉害?”
“长毛已经没了。”端华头也不回,“粤匪占了江宁,洪秀全投降了。长江中下游,全在他们手里。漕运断了,南方的粮食进不来,税银也进不来。”
他顿了顿,回过头看着儿子:“朝廷现在靠什么?靠搜刮北边的地皮,靠那些逃难来的士绅带着的浮财。僧格林沁那场胜仗,是打退了太平军北伐。可你知道吗?粤匪比太平军难缠得多。
谦善听着,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
端华回过头,看着他:“你听懂了吗?”
谦善点点头,又摇摇头。
“让你平日多看点书,别整天跟那些狐朋狗友去鬼混就是不听!”端华骂了儿子一顿,走回桌边,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纸,扔给儿子。
“看看。这是粤匪的报,从南边传过来的。”
谦善接过来,低头看。那纸上印着简体字,他认不全,可翻着,有些词还是跳进眼里,什么分田减租、废除贱籍、剪辫放足、查抄烟馆……
“他们每到一处,就扎下根来。”端华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分田给泥腿子,废了贱籍让疍民上岸,让三教九流科举,把那些烟馆赌场全封了,把那些旗人……把他们的脑袋挂在城墙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那些泥腿子,一个个跟疯了似的拥护他们。这才两年,就从广州打到江宁了。
太平军闹了五年,咱们打了五年,花了多少银子,死了多少人?人家一个月就把江宁拿下了。你说这是什么?”
谦善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端华看着他,目光复杂:
“这样的人,比长毛难对付多了。”
谦善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可是听说昨儿个在朝上,那些翰林们又在说什么‘十胜十败’,说得天花乱坠。
什么粤匪不尊孔孟,粤匪残害士绅,粤匪不得人心…只要我大清天兵南下,必能一举荡平。”
说着谦善顺势将报刊放下:“阿玛,您不信?”
“信?我信有什么用?”王爷摇摇头,反问:“你应该问问说出这话的那些士绅,为什么往京城跑吗?”
谦善想了想:“对呀!真这么简单,他们能跑上来?”
“所以说。”端华点点头,他看着儿子,目光复杂:“读书人的话一句都不要信。”
谦善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那…那些十胜十败的说法是假的?”
端华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摇了摇头:
“不好说。”
谦善愣了:“阿玛,您可是郑亲王的…”
“郑亲王又怎么样?”端华厉声反问,“这些年,八旗兵什么样,你心里没数?空额吃了一半,剩下的有一半在抽大烟。”
说着又是恨铁不成钢一般骂儿子。
“看看你的样子!真打起仗来,能拉出去的有几个?僧格林沁那点兵,是咱们最后的本钱了。要是他挡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粤匪杀旗人,可是比杀那些士绅狠多了。南边的满城,听说没留几个活口。”
谦善的脸色变了变。
“那…那咱们…”谦善又凑近些,压低声音:“再说了,真要是挡不住,咱往北边跑就是了。关外是咱们的地盘,汉人进不来。到时候…”
“闭嘴!”王爷厉声打断他。
谦善吓了一跳,不敢再吭声。
王爷看着他,目光复杂。过了好一会儿,才放缓了语气:
“这些话,烂在肚子里,别往外说。”
谦善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