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源愕然地看着女儿利落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那句“胡闹”堵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端起凉透的茶,望向窗外被夕阳染红的天空,心中那杆摇摆不定的秤,似乎被女儿这记意外的砝码,又轻轻拨动了一下。
远处,似乎传来了农人们抢收晚种的号子声,悠长而充满力量。
毒辣的日头悬在灰蒙蒙的天上,将整个盆地蒸腾得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混杂着新翻泥土的腥气、汗水的咸味和远处沼泽挥之不散的湿腐气息。稻田里,抢收后的茬口裸露着,金黄的稻谷堆在打谷场上,而更紧迫的晚稻的播种正如火如荼地进行。
林远山刚在谷场和几个老农吹牛逼,这时,陈明生脚步匆匆地寻了过来。他那标志性的发辫早已剪去,剃了个清爽的短发,此刻用一方粗布头巾包着,身上也换上了一套他心心念念的汉式短褐,尽管这七月天穿起来着实闷热。
“统领!”陈明生喊了一声。他额上挂着细密的汗珠,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急切。
“明生来了,我也要干活咯!”林远山那是一点架子都没有,笑着起身拍了拍屁股走人,那一身短衫短裤上面还沾着泥土,跟老农没什么区别。
陈明生顾不上寒暄,赶紧递过一本册子:“统计出来了,整个台北盆地,算上已经耕种和勉强能开垦的,拢共约摸十七万亩农田。抢收基本上已经完成,但是耕种却成了问题。”说话间递过来一本册子。
他这几日跟在林远山身边,耳濡目染,说话也少了文绉绉的酸气,多了几分干练,他更是接触到了不少新奇的事情,越发觉得林远山独特,只不过繁重的任务压得他根本没时间思考其他,先把农忙解决了才最重要。
林远山简单翻看,整个台北盆地大概三十六万亩,而现在开发地区主要集中在淡水河及其支流沿岸的平原地带。
土地肥沃,但大片土地要么是河漫滩,要么是低洼沼泽,要么是远离水源的旱地,受制于水患或干旱,十七万亩说明连整体一半都没有开发。
“你的意见是什么?”
“台湾的雨又急又猛,一年到头不断,特别是现在夏天的雨季还有台风更是猛烈,就是种下秧苗,只要一场大雨都得毁掉。
但这里有个很反常的情况,那就是水太多的就在河岸边上那些田地,还有远离远离河岸的田地在一整年的情况下会出现缺水,甚至抢水打架的情况。
而且还得疏浚河流,修筑岸堤,准备面对洪涝,往年清廷的人也不管,暴涨的河水淹掉农田还会冲走不少人。”
陈明生就是本地人,自然了解当地的气候条件,他说出的都是核心关键。目前盆地大部分田地依赖自然灌溉,洪涝风险制约耕种稳定性,同时更有洪水、泥石流灾害的可能。
陈明生的意见也很简单,既然农忙差不多结束,应该兴修水利。
“你有什么意见?”
陈明生当然早有准备,不然也不会急匆匆找过来,当即拿出简易地图,指出来。
“新店溪跟鸡笼河夹着的这块,不下雨干旱成灾,但往往一场暴雨下来这些水流不出去往往又会内涝,这些地方想要保证收成,利用起来就得兴修水利。”
“我提议,重整并扩建瑠公圳!以此为骨干,梳理整个盆地的大小水道!”
林远山入主台北盆地这么久,当然翻看过当地的县志之类的档案文本,知道这个瑠公圳是农田灌溉水利系统。
乾隆六年,福建移民郭锡瑠通过开凿陂圳、架设木枧引水等技术克服台北盆地地势险峻与原住民冲突等困难,第一期就搞了二十年才完成。
后来台风摧毁了一部分木头搭建的明渠,郭锡瑠抑郁而死,由他儿子接任继续搞,把明渠改成暗渠。少用木头,改用土石,更是将其扩建。
整个水道统称青潭大圳或金合川圳。不过最常说法是瑠公圳,而瑠公正是对郭锡瑠的尊称。
不过那都是乾隆年间的事情了,这么多年过去,清廷根本就懒得开发这边,也没有这个精力金钱投放在这边,当年留下的水道也年久失修。
“如今瑠公圳的骨架还在,主渠道脉络清晰!”陈明生怕林远山嫌工程浩大,急切地补充道,“我们只需清淤疏浚,加固修复关键节点,再因地制宜扩建分支,就能事半功倍!投入相对少,见效绝对快!”
“好!”林远山没有丝毫犹豫,甚至还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拍了拍陈明生的肩膀,“明生,以后修水渠,我可就在你手下当小工咯!”
军法处前的空地依旧还是整个盆地最“热闹”的地方。一桩桩血泪控诉,一条条确凿罪证,宣告着旧秩序的彻底崩塌。
只不过杀戮不再那么重,因为林远山需要人手,
更多的劣绅恶霸、帮派头目、地痞流氓、贪官污吏及其爪牙,被粗重的脚链拴成一串串。
他们失去了往日的绫罗绸缎,换上破烂的囚服,在士兵冷峻目光的押送下,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走向新的“战场”。
不再是他们作威作福的厅堂,而是那亟待疏通的污浊河渠、需要拓宽的泥泞道路,以及刚刚收割完毕、等待深耕细作以播种晚稻的广袤田野!
烈日无情地炙烤着。这些昔日养尊处优的老爷们,何曾受过这等苦?沉重的镣铐磨破了脚踝,粗糙的扁担压弯了腰背,恶臭的淤泥沾满了全身。
挖土、挑担、搬运石块……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痛苦的呻吟和绝望的泪水,汗水混着泥浆从他们狼狈的脸上淌下。
这副景象,让围观的百姓从最初的惊惧不敢言,到窃窃私语的快意,最终化为山呼海啸般的、压抑了太久的痛快欢呼!这比任何审判都更直观地宣告:天,真的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