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地中,处处是忙碌的身影,汗水滴落在新翻的、散发着泥土芬芳的田地里。
闷热的空气中,不再是绝望的沉寂,而是充满了劳作号子、铁器碰撞、以及人们对丰收的低声祈盼。
别说是小小什长,就连林远山都亲自挽起裤腿,带着一队士兵,帮助一户因男人病重而面临绝收的农户家抢收稻谷。
烈日下,汗如雨下,金色的稻谷在士兵们卖力的挥舞镰刀下成片倒下。
这一幕,比任何布告都更有力量。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遍盆地。
犹豫观望的农民们,开始小心翼翼地走出家门,拿起镰刀,走向自己那在动荡中几乎被遗忘的田地。
抢收的浪潮,终于在晚季稻播种的关键期前,被强行推动了起来。
与此同时,艋舺,李家茶行后院。
茶商李源听着管家汇报兴汉军大统领亲自下田帮农的消息,震惊得手中的紫砂壶都差点没拿稳,茶水溅湿了绸衫也浑然不觉。
“他……他真这么干了?”李源喃喃道,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他自诩开明,也时常施些小恩小惠,但让一家之主、统兵大将下地干活?简直闻所未闻!
震惊过后,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信号,一个表态的机会。他当即吩咐管家:“快!去召集我们所有的茶工、还有庄子上的佃户!带上家伙,去帮附近的村子抢收!要快!”
“是,老爷!”管家连忙应声退下。
说实话这年头无论干了什么,赚钱一定都会投入到土地上,李源也有不少的田地,只不过审查过后所有权被拿走了,区别于那些被审判充公的茶商,林远山并没有强抢而是用赎买的方式,甚至还推举他作为台北茶商的代表。
一直侍立在一旁的李玉莹,看着父亲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她年过二十,在这个时代算是“老姑娘”了,但因李源宠爱且自身颇有主见,一直留在身边帮忙打理些账目。
她轻声问道:“爹爹,既然您也认可兴汉军所为,为何之前他们推举您为台北茶商代表时,您要再三推辞呢?如今台北地面上的茶商,几个都被拿下了,剩下能挑大梁的,除了我们家,还有谁?”
李源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在泉州,还有小儿子在台南,常年在外跑生意,就二女儿留在身边,也正是说话这个。
李源放下茶壶,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商人特有的精明与谨慎:“莹儿啊,你有所不知。这个时候,枪打出头鸟啊!兴汉军…”李源本来想说一下兴汉军的缺点,但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只能改口:“他们行事太过刚猛酷烈!一来就把衙门的官老爷、胥吏杀了个干净,多少有头有脸的乡绅、大商,说抄家就抄家,说砍头就砍头!痛快是痛快了,可你想过没有?”
他皱起眉头多出几分不认同,“没了这些人,地方上那些千头万绪的杂事,谁来管?那些泥腿子是好相与的?光靠他们当兵的能行?我看呐……”
他摇了摇头,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很明显:他对兴汉军能否长久扎根,深表怀疑。
“爹爹此言差矣!我看兴汉军并非是流寇所为。”李玉莹反驳道,语气带着一丝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女儿特意去看了军法处贴出的告示和部分案卷副本!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条理清晰,证据确凿?像我们家和陈家,不都安然无恙吗?
还有那陈明生,原本不过是个乡野地主出身的教书先生,如今被林统领委以重任,风头正劲!爹爹您……”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您难道还不如一个教书先生有胆识?
“你懂什么!”李源有些烦躁地打断女儿,“台湾再大,也不过是大清治下的一个偏远府县!当年国姓爷何等雄才大略,手握台湾一府之地,尚且未能成功!如今兴汉军…他不过占了台北这一隅之地,台南还在清廷手里,福建大军就在对面!等清廷缓过神来,调集大军……”他再次摇头,显然对小刀会的迅速衰落记忆犹新,“这时候贸然出头,万一……唉!”
李源的想法很简单,没必要冒险,他能接触到外面的消息,小刀会当初如何激烈?现在不还是被没动静了?
“我知道你听说了那兴汉军男女一视同仁的口号,但长毛还搞女状元呢,但还不是那些头目选妃闹剧?我能不为你好吗?”
李源的消息实在灵通,就连太平军搞女状元都知道,这也揭示了他绝对关心外面的情况。
他的心态其实颇为矛盾。当初兴汉军在全城搜捕劣绅时,他吓得魂不附体,甚至做好了倾家荡产买命的准备。
可结果呢?
兴汉军查清了他家底细,非但没动他,也没让他捐钱,连小兵索贿都没有!只是按照新规,将他名下超出标准的田地,按市价赎买了回去。
这做法堪称公道,甚至比李源预想的好太多。可偏偏是这份“公道”,让李源心里反而有些不是滋味了,无论如何清军没有拿走他的土地,反而是兴汉军拿了。
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心理上的不适应,人有时候就是这么“贱”。
这种微妙的怨气,加上对兴汉军前途的深深疑虑,让他选择了观望和自保。
但你要说他真的仇恨兴汉军又远远谈不上,不然也不可能积极配合,就连刚才那些话都只能在家里说,说的时候还不敢大声。
当天上门那个军官说得对呀,国家跟商人之间是有关系的,国家太弱,商人就容易吃亏,他是吃过苦头的。
更是明白如今这个腐朽丑陋的清廷别说保护他,不找自己勒索就谢天谢地了,他也想要有强大的国家给自己撑腰…可是…
李玉莹看着父亲紧锁的眉头,知道再劝无益。她明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然,忽然转身向外走去:“爹爹既怕出头,那女儿去!陈家能,我李家也能!这台北的天,我看是要变了!”
她不等父亲回应,已快步走出厅堂,对着院外候着的仆人清脆下令:“备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