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城内的繁华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了庄园之外。
四海居,这座矗立在玉京内城黄金地段、占地数亩的庞然大物,平日里车水马龙,达官显贵往来不绝。
然而今日午后,一辆没有任何家族徽章标识的黑色双轮马车,却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穿过侧门,碾过铺设着鹅卵石的车道,停在了主宅深处的阴影里。
马蹄铁叩击地面的声音刚歇,一名身着剪裁得体、浆洗得过分笔挺的侍者服的年轻男子便躬身出现在车门前。
他的动作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微笑。
“欢迎客官!”年轻侍者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职业素养。
车门帘幕掀起,一位身着暗紫色长衫的中年男子缓步走下。
他混血的面容,儒雅中透着精明,眼角细密的皱纹里藏着常年盘算得失的痕迹。
他没有理会侍者的殷勤,目光只是在空中淡淡一扫——掠过修剪整齐的松柏,越过假山流水的庭院,最后落在远处隐约可见的亭台楼阁之上。
“去小东阁。”男子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是,老爷这边请。”侍者侧身引路,步履轻盈,领着中年男子步入庄园深处。
这一路行来,若非亲眼所见,绝难相信这竟是一处对外营业的食肆。
回廊曲折,每走十步便有一名仆役垂手侍立;花径深处,连扫地的老妪都穿着统一的青布衣裙,眼神低垂,不敢乱看。
这般阵仗,与其说是酒楼,不如说是一座微缩的权贵行宫。
在寸土寸金、租金足以压垮普通商贾的玉京内城,能拥有如此规模、且养着成百上千仆从的私人庄园,还堂而皇之地做着买卖,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言。
这庄园的主人,正是普通人眼中高不可攀的存在——约翰·贝克爵士。
想当年,大华帝国尚是偏安一隅的魏国,约翰·贝克便凭借着长袖善舞,将一双如花似玉的女儿分别嫁入了当时的魏王。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不仅获封爵士,更借此攫取了魏国对外贸易的半壁江山,与那位英印混血的威廉·阿萨姆并称“魏国双璧”,富可敌国。
虽然后来废除了诸多特权,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经过这些年的经营,约翰·贝克的产业早已遍布大华各地,从丝绸茶叶到南洋香料,他的触角无处不在,依旧是跺一跺脚就能让半个玉京商界震动的真正巨鳄。
小东阁内,茶香袅袅。
威廉·阿萨姆正用一把精致的银质茶匙,慢条斯理地搅动着杯中的红茶。
他看着对面紧锁眉头的约翰·贝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怎么,我的老朋友,还没下定决心?”威廉啜了一口茶,任由那带着佛手柑香气的液体润泽喉咙,又从桌上的珐琅彩糖罐里拈起两块方糖,丢进杯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约翰·贝克盯着那两枚沉入杯底的方糖,仿佛看见自己的现金流正在迅速干涸。
他苦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在紫檀木桌上敲击着:“威廉,我虽然是英王殿下的外公,但未必的大英国的实权人物。但你开口就要我赞助十万龙洋……这数目太大了。”
十万龙洋,放在市面上,足以买下半条商业街。
虽然这些年他的账面资产早已滚雪球般超过了百万,但那是固定资产和库存,真要把现银掏出来,无异于剜肉补疮。
“十万是最低限度,”威廉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太少了,面子上不好看。而且,这点诚意,恐怕打动不了那位还在犹豫的‘贵人’。”
约翰·贝克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沉声道:“十万不行……我得考虑一下红河银行的贷款条款。这笔钱,我能动用的头寸实在有限。”
“头寸?”威廉嗤笑一声,随手拿起一块杏仁饼干丢进嘴里,“约翰,你那个宝贝儿子才十岁。想要让他顺利继承你这庞大的家业,还得熬上个十年八年吧?这十年里,谁能保证没有风浪?谁能保证那些虎视眈眈的旁系血亲不会趁机发难?”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约翰·贝克心中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作为依靠裙带关系上位的外戚,他深知自己地位的尴尬。
大华帝国的规矩森严,非军功不得封侯,即便是他为大魏赚取了泼天财富,受封的也不过是一个“爵士”。
这爵士之位,是终身的荣耀,却非家族的护身符,断然无法世袭。
这也是他毕生的痛。
这些年在玉京,他衣锦还乡,在那些远道而来的英国亲戚面前,凭着大华爵士的名头和满箱的金币,着实风光了一把。
可每当夜深人静,想到自己死后,这偌大的家业和这金灿灿的爵位都将烟消云散,他的心就像被毒虫啃噬。
“我出十五万!”约翰·贝克猛地一拍桌子,像是破釜沉舟,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为了这个虚幻的“世袭”名分,他愿意再割掉身上一块肉。
“这就对了。”威廉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杯,姿态重新变得优雅起来。
“只要你我扶持的英王坐稳了位置,一个区区男爵,甚至是子爵,还不是唾手可得?到时候,哪怕是大英帝国那边不承认,但只要大华承认,那就是板上钉钉的贵族!”
约翰·贝克听着这番话,眼中的光芒晦暗不明。
他知道威廉说得对,却又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这就是东方的游戏规则,要么出钱,要么出命,没有第三条路。
“唉……”一声长叹打破了室内的寂静。约翰·贝克揉着太阳穴,神情颓唐,“如今这世道变了。不光咱们,就连大华本地的那些暴发户,也开始讲究起‘高嫁女’来了。”
威廉挑了挑眉:“哦?”
“是啊,”约翰苦涩地说道,“听说如今想在玉京的上流圈子里结一门亲事,女方若是拿不出三五万龙洋的丰厚嫁妆,哪怕是庶出的公子,人家贵族府邸的门房都不会让你进门通报。没钱,连门槛都摸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