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我又能看见星星了。
在一片次第深幽的背景前,越来越多金色、银色的星星围绕我飞舞着,幻化牵拉出宛若流星般炫目的线条。我身不由己地扑向那星海,失重的感觉新奇而又舒服,就像生命诞生的最初,在羊水中悬浮翻转着,无拘无束。我安静地等待着,等待着生命的终结和另一个奇点的开始。
当安格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曾有十几秒的时间,他相信自己已经开启了另一段完全不同的人生。
这种感觉令他欣慰。
而后,他才重新看清了绿色的墻皮,白色的屋顶,还有,挂在输液架上鲜红色的血袋。
在平和宁静背景前突兀存在着的色块极大地刺激了他的神经,他不得不闭上眼睛,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顿时絮乱。
“发现自己没死这件事情,让你这么失望吗?”
平地裏响起一个声音,在安静得只剩下电子仪器声的空间裏分外突出。尽管这个声音低沈悦耳,成熟稳重,但在安格听来,却依然犹如指甲刮在玻璃上一样令人不快。
“真好啊,在医院裏自杀。你是有多恨这个地方,完全不顾亲人、朋友的处境,也完全不去想他们在将来会遇到怎样的冲击,就这么不负责任地逃开,这就是所谓男子汉应该做的事情?”
不理睬似乎就会一直说下去,安格不得不张开嘴,声音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
“医生,我很虚弱,我需要安静。”
“是吗?这一条对别的患者的确适用。可是用在你身上真的不适合。安格,我太了解你了,你是一个分分钟都不甘寂寞的人,所以什么样的事情都干得出来。和我吵吵架顶顶嘴不是很好吗?至少好过三天裏只对着一成不变的心电监护……”
男人的声调像瀑布一样直线落下,溅在水潭上一片水花。
“你根本无法想象我有多害怕。”
“看着现在醒过来的你,也觉得是幻觉。”
安格那完全停滞不前的脑电波终于捕捉住了最后一句话,他望着床对面逆光而坐的男人,很真诚,很无辜地说——
“其实,我也很希望眼前的你是幻觉,真的。”
“你就这么讨厌这个世界?”
“我只是单纯讨厌你而已。”
直球,痛戳心窝。安格满意地闭上眼睛,等着男人自觉无趣而离开。可是那个男人自认帅哥的日子太久了,竟然不知道“识趣”这两个字怎么写。
“就算被讨厌我也还是要说——妈妈流产的事与你毫无关系,所以你根本不用自责。”
安格努力露出吃惊的表情。
“自责?开玩笑的吧。那个人跟我早就是路人关系了,我有必要为了一个路人甲做任何事吗?”
“你妈妈虽然流产,不过恢覆得很快,已经回家休养。她是一个坚强的女人,能用比我们强大得多的意志力重拾信心。”
“医生,我好累。我想休息。不要在我一醒来就像交代遗嘱似的说一大堆无用的话好吗?”
“你也要赶快恢覆健康。在那样伤心的家中,再也承受不住新的打击了。”
安格一手打在面前的输血管上:“健康?自打我生下来就没有一天健康过,医生又在幻觉了吗?”
白望一下子闭上了嘴。
“与其说些大道理不如做点实际的吧。比如现在走出去,从外面把门带好,不要让我费神。好了,你离开吧,我真的累了。”
说罢,安格闭上了眼睛,做出一副假寐的样子
静静的空气中,一声嘆息如微风拂过颜面。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到明天才会明白今天之于昨天是更加值得珍惜的一天?”
留下这一句如同绕口令般令人费解的话后,白望终于离开了。“什么嘛,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安格把头埋在枕褥裏,却发现那个声音越发清晰的往耳朵裏钻——
明天才会明白的事……
如果……没有明天呢?
我的惋伤,要交给谁来珍惜?
这时候,安格又听到了门开合的声音。
“你到底要怎样啊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
已经装不出乖乖羊的姿态了,安格愤怒地瞪圆了眼睛——却看见一个带着棒球帽,穿着肥大运动服的少女站在自己面前。尽管,尽管看过去是一副可笑到愚蠢的装束,却让安格微微失了神——只因为帽檐下的那双眼睛,肿得比核桃还大。
“我……不知道是你……”
就算想要发火,在这样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前也都悄悄熄灭了。夏荷依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勇气般在床前的靠背椅上轻轻落了座。
垂着头,帽子很好的遮住了她的眼睛。
“干嘛这时候还要往医院跑啊,该准备期中考试了吧……”尽管拖着嗓音做出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眼睛却不由自主往那边瞟。而落入眼帘的,依然是藏在阴影下小小的脸和佝偻着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