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蛙泳慢游了半个多小时,母亲喊上来她坐在泳池边休息吃小饼干喝牛奶。
她吃完东西时,裴琛和他爸来了,他被套上个泳圈丢进了水裏,裴爸说小孩子学游泳就得先培养水裏的感觉。
看着裴琛在水裏扑腾,裴爸却面无表情,苍若真怀疑裴琛不是亲生的。
不久,裴爸靠在泳池边打电话,时不时瞄裴琛一眼。
苍若一边踩水玩,一边看着裴琛挣扎扑腾,看着看着就乏味无趣了,她正想再拿盒小饼干,突然看到裴琛一头扎进水裏,两条腿乱蹬。
她想也没想就跳进了水裏,像只漂亮活泼的小青蛙快速游过去,把脸色苍白的裴琛拖到游泳池边。
裴爸听到有人大喊“小孩溺水了”,慌忙去看儿子,结果看见儿子被一个小女孩拖上来。
他脑子裏都是人家小女孩像只小青蛙似的漂亮泳姿,深深的羡慕。
别人家的孩子好香,亲儿子瞬间不香了!
裴爸赶过去忙着和苍若的母亲寒暄道谢,苍若曾经救过好几个小朋友,她一看裴琛没有呼吸也没有反应,马上开始心肺覆苏,人工呼吸加胸外按压。
当裴琛有了呼吸吐了不少水时,游泳馆的医护人员闻讯赶过来检查了一下说没事了。
然而裴爸在众目睽睽之下,抓着裴琛的脚腕拎起来,以倒栽葱的姿势,控水。
裴琛的脑袋距离水面只有一尺,他再没吐一口水,小脸愈发苍白。
裴爸见儿子不吐水了,没有一句道歉,冷着脸劈裏啪啦批评了儿子一顿。
大意就是裴琛应变能力太差劲了,怎么不喊救命等等。
裴琛抿着青白的唇,一声不吭。
对此,苍若小声和母亲叨叨她累了想回家。
就在她们母女要离开时,裴爸拽着裴琛追过来。
“姐姐好,我叫裴琛,今年六岁了,谢谢你救我。”
裴琛的头发还在滴水,脸色苍白,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微颤着,一群穿着花裏胡哨泳衣的小女孩围了过来,盯着他,看动物园孔雀开屏似的。
“裴琛哥哥,我叫苍若,五岁了,泳龄三年,不用谢,我会水,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淹死。”
转而,苍若看向裴爸,绷着小脸,连珠炮似的,“裴叔叔,裴琛哥哥呛水了怪你不负责任,我刚学游泳时,我妈妈很负责任一下也不玩手机,我就问一句,你真是裴琛哥哥的亲爸?”
裴氏集团董事长·裴爸一时间语塞,尤其是苍若最后那句灵魂拷问,他脸色讪讪,“叔叔是裴琛的亲爸,叔叔错了。”
“裴叔叔,你该和裴琛哥哥道歉!”苍若家教如斯,和父母一直都是平等友好相处,父母从来不会居高临下凶她。
裴爸看着伶牙俐齿的别人家的孩子,忽地笑了,转头朝裴琛道歉,很敷衍的语气,“裴琛,爸爸错了,下不为例。”
不等裴琛说什么,裴爸再次向苍若母亲表示谢意,互留了联系方式。
几天后,裴爸邀请苍若一家三口吃饭,席间,裴琛小老头似的正襟危坐,倒是苍若自在得很,时不时用公筷给他夹菜。
饭后,大人们喝茶水,两个小孩吃水果。
裴爸在妻子面前对苍若各种各种讚不绝口,完全无视儿子情绪生变,小脑袋耷拉得越来越低。
苍若不知道,早在那时,两家大人就悄悄做主结下娃娃亲,后来裴琛吐槽他老爸老妈,自家儿子不如别人家的女儿,那就拐回来做儿媳妇。
裴琛小时候可谓是多灾多难,六岁时在裴爸的眼皮子底下差点溺亡,七岁时又出了事。
那天,裴爸带着裴琛去游乐场玩耍,裴琛玩得尽兴累透了在车裏睡着了,裴爸在车库撞见刚回国的老朋友,两人去附近的酒吧喝酒叙旧。
等到裴琛的母亲宋娴琳接了裴爸的电话找过来,发现车门开了,车裏并没有裴琛。
一查监控发现裴琛醒来后打开车锁出去了,很快就走进了监控盲区。
裴家报警找了一个月也没有裴琛的消息,所有人都猜测裴琛被人贩子带出了燕阳市。
再加上裴琛的姥爷车祸去世,姥姥又生了病卧床不起,宋娴琳一气之下和拒不认错的裴爸离婚。
苍若九岁那年,随母亲跟团去偏僻的山区旅游,山中气候多变突然降温下起了雨夹雪,经验丰富的导游也慌了,赶紧带着大家下山。
大白天的能见度不足十米,苍若母女俩体力不支掉队了,迷了路。
绝望之际,苍若猛然听见隐约的羊叫声,好几只羊咩咩叫,她们母女循着声音走过去,看到一个放羊娃背着一捆树枝,赶着七八只山羊走得不紧不慢。
放羊娃看了她们一眼,往下压了压草帽,尽管如此,苍若眼尖还是看清了那张脸,只不过比以前黑了一些,瘦了一些。
“裴琛哥哥……”
没错,这个放羊娃就是裴琛。
无论她们母女怎么问,裴琛都一声不吭,还一脸防备。
跟着裴琛走了不久,她们母女看到一个破破烂烂的小院,三间土胚房,还有一对神情焦急的老夫妻,淳朴又饱经世间沧桑。
别说母亲邱蕙兰了,就连苍若都脑补出来裴琛失踪后的情节,肯定是几经辗转被人贩子卖给了这对夫妻。
老夫妻看见裴琛和山羊群都好好的,马上露出了笑容,热情招呼苍若母女进屋坐,等天放了晴再下山更安全。
显然他们经常给迷路的游客提供帮助。
进了屋,邱蕙兰把背包裏的东西都拿出来,桶面,矿泉水,椰子糖和一些衣服等等。
苍若拿了两块椰子糖,自己剥了一块丢进嘴裏,递给裴琛一块。
裴琛恶狠狠瞪了苍若一眼,后者猝不及防,眼裏腾起雾气又迅速敛去,把椰子糖放进运动服的兜裏,抱住邱蕙兰的胳膊小声说想下山回酒店。
邱蕙兰没有註意到两人的互动,绷脸批评苍若不要任性,这种极端天气下山极有可能受伤或丧命。
苍若不再作声,缩在炕尾,一低头眼泪掉了好几颗,屋裏太暗,邱蕙兰忙着整理东西并未註意。
裴琛却喉咙间滚出声笑,顺着邱蕙兰的意思说阿姨说得没错,还拿了块椰子糖,剥了糖纸丢进嘴裏说真甜。
邱蕙兰和裴琛聊起来,听到裴琛一直没有读书不由得皱起眉头,苍若趁机打击报覆说不读书的都是文盲,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裴琛被戳到了痛处,小脸剎黑,再不做声。
邱蕙兰想了想,问了裴琛好几遍要不要联络他的父母,裴琛深深埋着头,纠结沈默好久才点点头。
发过去短信不久,裴爸就回覆说他们夫妻已经订了最早的航班赶过来,正常的话天黑前会赶到。
邱蕙兰和裴琛说了短信内容,没提他父母离婚的茬儿,只说她可以和他养父母解释,两家人亲上加亲以后可以当亲戚走动。
他父母都有钱又大方,要么把他养父母接到燕阳市,要么在这裏好好修建一处院子,以后他在寒暑假期都可以过来小住。
裴琛想了想,亲自和养父母解释了一顿,老夫妻一直不停地抹眼泪,最后说好,他们习惯了山裏的生活,不会跟着他去大城市。
邱蕙兰帮着准备午饭,这才发现伙食太差了,主食是野菜窝头,菜是腌萝卜干,唯一的硬菜是野蒜炒腊肉。
苍若掰了一点儿野菜窝头,一放进嘴裏就后悔了,拉嗓子咽不下去,被裴琛狠狠瞪了一眼,吓得整咽下去。
她用黑漆漆还歪了的筷子夹了一小片腊肉,咬了一点点,勉强咽下去,剩下的放入邱蕙兰碗裏,低声说肉坏了。
老夫妻笑着解释了一顿,最后说大城市的娃娃吃不惯山裏的茶饭。
裴琛默默地给苍若泡桶面,加了两根火腿,苍若眼裏冒着小星星,仰着脸看他,“裴琛哥哥,谢谢。”
“要不是阿姨在,我早把你丢进山沟餵狼了……嘿嘿!”裴琛压低声音,笑得狰狞犹如死神童年时。
苍若吓坏了,吃喝光了一桶东西还抑制不住发抖,邱蕙兰发现异样问她怎么了。
她搂紧母亲的胳膊,只说是想爸爸了。
下午天空放晴阳光温暖,裴琛的养父去放羊,他养母陪着大家在家裏等,同时整理裴琛的东西。
邱蕙兰和裴琛的养母聊得投机,两人还一起开辟了一块菜地,种下胡萝卜。
苍若一直不离母亲左右,裴琛的养母时不时夸奖苍若生得白凈漂亮,长大了肯定是仙女一样的美人。
邱蕙兰忍不住附耳对裴琛养母说了,她的独生女是裴琛未来的媳妇儿。
裴琛的养母眼神发亮,小声说家裏那群山羊是给儿子攒的媳妇本儿,有点少了。
邱蕙兰说不少不少,有人就成,两个孩子都好好的是最重要的。
苍若不知道她老妈早就把她卖了,只知道她在这裏如芒刺在背,一刻也不想多做停留,盼着太阳早早落山。
终于,终于日落了,裴爸和宋娴琳也风尘仆仆赶来,两人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但是看见了失踪三年的儿子还是忍不住情绪,拥住他都落了泪。
裴琛的养母明显拘谨起来,声称出去找老头子回来,裴爸说正好一起过去和老哥好好聊聊。
就这样大家一起跟着裴琛的养母出了门,没走出多远,家裏的大黄狗从灌木丛裏蹿出来,叼住裴琛养母的裤脚拉着走。
大家跟着大黄狗赶到一处山崖,山羊群在,裴琛的养父也在,吊在了一颗歪脖树上,寂然不动。
大黄狗在树下无措地转圈,呜咽着,不停地流眼泪。
裴爸大喊着老哥冲过去把人放下来一摸,人已经凉透了,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裴琛的养母趴在死尸上哭得抽抽搭搭,一如秋后风雨中的枯草,裴琛从背后紧紧地抱着她,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大家肃然无声,苍若吓得躲到母亲背后埋着脑袋瑟瑟发抖。
几分钟后,裴琛的养母情绪好了些,整理好丈夫的衣服褶皱,转身摸摸裴琛的脑袋,眼神异样的慈爱留恋。
“你爸妈来接你了,我们放心了,别哭……妈得留下陪你爹……”
说完,这个瘦弱的女人力气大得惊人,一把推开裴琛,狠狠撞在了丈夫上吊的那棵树上。
“哇……”裴琛再也忍不住情绪,扑上去放声大哭。
裴爸打了急救电话后,邱蕙兰已经给裴琛养母简单包扎了脑袋上的血洞,裴爸背着她往山下跑,裴琛抓住她的手哭着跟着跑。
赶到山下看到了赶来的医护人员,裴琛试得养母的手一松,脑袋猛然耷拉下去。
急救大夫利落地查看了一下,低声说失血太多耽搁了救治的最佳时间。
裴琛无比悲恸,张嘴哭也哭不出来,直接昏厥过去。
大夫很快把他救醒,忍不住说他严重营养不良体质不好,应该好好调养身体,同时定期做做心理疏导。
裴爸和宋娴琳要留在山上处理裴琛养父母的后事等等,同时和裴琛培养培养已经生疏的亲情。
第二天上午,邱蕙兰带着苍若告别,裴琛顶着黑眼圈跟着父母送她们母女到路口。
忽而,裴琛说有话和苍若说,冲上来捉了苍若的手腕跑出十来步,凑到她的耳旁,如恶魔低咒。
“我长大了一定让你死得很惨,笑!笑着慢慢转过去!”
天空飘着雨夹雪,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不是寒冬胜似寒冬。
苍若僵住,很快整理好得体的表情,微笑着,“裴琛哥哥,我知道了,你回了家后要好好吃饭好好读书,差了三年的功课一定要努力补上来,加油,你是最棒的。”
说完,她转身跑向母亲,紧紧抱住母亲的胳膊,母亲只当是她着急下山回酒店。
苍若母女旅游回来不久,苍家出事了,苍若的父亲苍恒坠亡。
那天,她爸和一个外地女客户在酒楼签生意合同,她妈邱蕙兰收到陌生手机号码发的暧昧照片,气势汹汹去抓奸,赶到酒楼时,看见父亲已经坠亡。
警方的调查结果是非主动高坠,她妈半信半疑,看着那些暧昧照片最终还是断定她爸不忠,因而在接到自己的电话后慌乱躲避失足坠楼。
处理好了她爸的后事,她妈悄悄给她留了一笔钱,声称已经报了团,打算出去旅游散心。
结果半月后,警方通知说她妈坠海失联。
她连续多年做噩梦,梦见挺着孕肚的母亲在海浪裏扑腾呼救,最后沈了下去,被路过的鲨鱼吞了。
苍氏集团的大权落到了大伯苍栋的手裏,她听从姥姥和舅舅一家的安排,转入市郊一所寄宿制学校,放了假就回姥姥家。
从此再没见过裴琛,直到她过了二十一岁的生日,裴琛母亲宋娴琳找上了她,拿出那纸娃娃亲协议让她看。
燕阳市知名酒店的高檔包厢裏,苍若穿了一件白底碎花修身连衣裙,埋头细看父母早已签字的“卖身契”。
宋娴琳坐在对面,装扮正式讲究,修身的黑色旗袍搭配一串珍珠项链和同色系手包,低调优雅又高级感十足。
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真不假,宋娴琳看着苍若,那是百分之二百的满意。
“宋阿姨,这不合适,再说您问过裴琛哥哥吗?他或许已经有了稳定交往的女朋友……”
苍若话音未落,一道磁性好听的嗓音传进来,“没有!”
最先闯入苍若视野的是锃亮的黑色高定手工皮鞋,然后是两条大长腿,深灰色的修身西装裹着身姿挺拔的男人。
裴琛戴着金丝眼镜,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斯文矜贵。
四目相对,苍若不由得呼吸一滞,不寒而栗,想起了裴琛说过的那句话。
“我长大了一定让你死得很惨……”
原书交代说裴琛有个心头白月光,正是她大伯的女儿苍雅,因为苍雅体弱多病,她充当了苍雅的移动器官库。
裴琛拉开椅子落座,缓声解释,“妈,我过来时遇见了中学同学,聊了几句耽误了时间。”
他过来有一会儿本不想进来,直到听见苍若说话,尤其是那声“裴琛哥哥”,倏地一下,像是按下了地狱之门的启动键。
地狱空又冷,有个作陪的正好打发寂寞无聊,他特别好奇,这棵白蔷薇能在地狱盛开多久。
“若若,你看裴琛没有女朋友,阿姨也不强迫你答应这门亲事,这样吧,裴琛已经大学毕业了,回国进入裴氏集团也有一段时间了,你们两个先相处一段时间,如果觉得不合适,阿姨祝福你找到更好的归宿。”
宋娴琳极尽语气温和,毕竟现在不流行包办婚姻。
“妈,你太啰嗦了,我饿了,若若,你点菜,挑你喜欢吃的。”裴琛有些不耐,殷勤地把菜单推到苍若的面前。
苍若随便点了两个,把菜单给了宋娴琳。
吃饭期间,裴琛极尽礼貌绅士,时不时用公筷给母亲和苍若夹菜,饭后,在宋娴琳的热情提醒下两人互留联系方式,加了微信。
“裴琛,你送若若回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