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村裏的公鸡抻长了脖子打鸣,湿凉的晨雾中,布鞋在潮湿的地面匆匆留下杂乱泥泞的脚印,云雾后的日光若隐若现。
天要亮了。
一缕炊烟从半开的窗户飘远,散进朦胧的雾气中,林木的母亲林凤英倚靠在床头,瞇着双眼编着竹篮,不时低低地咳上两声。
“凤英,木头!”
木门被外面的人拍得晃了晃,林木转头去看自己的母亲,林凤英苍白的脸上,一双眉紧紧地皱着,紧抿的唇过了片刻才张口,“木头,去开门。”
“村长。”林木开了门,对上林勇笑瞇瞇的脸。
林凤英将手裏的竹篮放在一边,“村长,您这么早过来找我们有什么事?”
林勇往桌边一坐,“凤英啊,我要说的事儿你也知道,咱村子不是终于盼来了薛老师吗,我想让村子裏的孩子都跟着他认字读书。”
“我也知道你们家的情况,会跟村子裏的人说一声,让大家伙儿多关照关照,凤英啊,你就让木头和其他孩子一块儿去。”
林凤英笑笑,低头又拿起手边的竹篮,有一下没一下地编着,“这事儿您问木头吧,我做不了主了。”
林勇依旧亲切地问林木,“木头,你咋想的?”
母亲阴冷的视线落在林木身上,就像初春刚醒过来的,饥肠辘辘的毒蛇一样。
“……叔,我不想去。”
“不想去?你家裏的活儿我会让大家伙儿帮忙,你要知道我费了好大劲,才找到这么一个薛老师。而且时间一到人就走了,真是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
余光中,林凤英低着头,动作轻快,不急不慢地编织着竹篮。
林勇沈默片刻,猛地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哐当一声,“不管你怎么想的,你都得给我过去,这是村长命令!”
“别跟我说什么学了也没用,咱这村子就这么一点人,全靠地裏的粮食活着,那粮食还得看老天爷的脸色,脸色好了,咱们都能吃饱。脸色不好,咱们连公粮都交不起!去年有人差点饿死的事情你们都忘了?!要不是外面的人寄了钱过来……”
说到一半,林勇突然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林凤英:“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这小孩也不用再说,你娘都同意了,你有什么好说的。”
林勇又笑了起来:“你说是吧,凤英?”
“……都听村长的呗。”林凤英也笑着,却只是勉强扯动了几下嘴角。
“行,那就这样,我这还要去其他人家裏,木头你一会儿记得过去。”
林木送走林勇,林凤英不说话,林木也不敢说话就像根木头一样杵在门口。
过了许久,林凤英才笑了两声。
“你现在高兴了吧,什么都随了你的愿!”
“早知道那个时候就应该让你爹一起把你带走!”
那竹篮早就被编得乱了,林凤英用力地拆着,断掉地竹篾划破了她的手指,林凤英吃痛,甩手将坏掉的竹篮狠狠丢在了地上。
扎在身后的头发一片散乱,贴在了林凤英的脸上,她捂着嘴巴,又咳嗽起来,“咳咳咳!”
那竹篮滚到了林木的脚边,停了下来。
嗒,这是落锤定音的声音。
逃跑一样地离开家门,初升的太阳驱散了雾气,落在了院裏的树上,带上了摇曳的生机。
——
“薛老师,咱们这裏的条件是差了一点,但是你要是有什么要求可以跟我说,我尽量满足!”
“村长您不用客气,组织都派我来这裏了,不管环境怎么样,我该做的事情不会改变。”
林勇擦着头上的汗,一边带路,一边时不时侧头看薛冬青的反应和表情。
等到了地方,薛冬青才知道林勇说的条件差了一点到底是多差。
他甚至没办法把这个地方称之为教室,三面墻加一个顶,像是摔掉了一面的骰子,裏面只摆了一张普通人家家裏都有的饭桌,周围围了一圈崭新的塑料高脚椅。
旁边就是他的房间,裏面的摆设同样简单,一张床,床边的书桌和椅子,还有屋内不到一人高的柜子。
虽然有些简陋,但是可以看得出来已经很用心了,屋裏头不仅打扫得很干凈,床也铺上了大红的花床单。
从书桌旁的窗户望出去,满目的鲜绿,一颗巨大的榕树伫立在天地间,枝繁叶茂。
薛冬青静静凝望了片刻,心渐渐定下来,这就是他以后要落脚的地方了。
“让村长费心了,这裏很好,我很喜欢。”
林勇眼角微红,神色覆杂:“……薛老师不嫌弃就好。”
“让你这样的人来我们这种地方,着实是委屈你了。但是你说我这个村长当的,这不得替村子裏的人着想吗,现在是不打战了,但是外头是一年比一年变化大,就想让村子裏的孩子多学点东西,以后能多条路可以走。”
一双粗糙,满是伤痕的手紧紧抓着薛冬青的手,“薛老师啊,我在这裏先跟你说句对不住了。”
薛冬青僵直着一双手,“这是哪儿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