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姜颜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往陈言怀里缩了缩。
窗外,晨光越来越亮,城市彻底苏醒。街道上的车流声变得密集,远处传来早点摊的叫卖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姜颜来说,这一天与以往任何一天都不同。她的世界在昨夜被彻底颠覆,那些循规蹈矩的、压抑自我的日子结束了。前方是迷雾笼罩的未知,有道德的压力,有关系的混乱,有旁人的目光,还有内心残存的、对三年付出的不甘。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晨光熹微的酒吧包厢里,在陈言温暖而坚定的怀抱中,她决定不再逃避。
三年够长了,没必要继续耗下去了。
姜颜想着,渐渐沉入安稳的睡眠。而陈言始终没有闭眼,只是静静抱着她,看着窗帘缝隙里逐渐明亮的天光。
包厢外,一楼酒吧已经开始早间清洁。酒保擦拭着吧台,侍应生收拾着散落的酒杯,一切都井然有序,仿佛昨夜什么都不曾发生。
只有二楼那扇紧闭的门后,藏着两个刚刚跨越界线的人,以及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清晨。
……
林直走出公司大楼时,已经是傍晚六点四十。
天空是城市特有的那种灰蓝色,掺杂着路灯初亮时的昏黄。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去地铁站——今天没加班,或者说,他现在连加班的资格都没了。技术支持组的张主管下午扔给他一沓积了三年的文档,语气平淡地交代:“下周一前整理完,建立索引,录入系统。”
他抱着那沓纸回到工位,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内部通讯软件。技术开发组那边的讨论群里消息还在滚动,是关于新项目技术选型的争论,小李在里面很活跃,提了好几个方案——那些方案里,有些思路是林直上周吃饭时随口提过的。
他没说话,只是把群设置了免打扰。
整整一下午,他对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技术文档,一页页扫描,分类,录入。眼睛干涩得发疼,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动作机械而麻木。中间接了七个客户电话,都是些基础得不能再基础的问题——账号锁定了、验证码收不到、页面加载慢了三秒。每一个问题他都能在十秒内给出解决方案。
多讽刺。
下班打卡时,他特意等到大部分人都走了才起身。抱着那个装了一部分文档的纸箱——他打算带回家继续弄,反正回去也没别的事——慢慢地往外走。
电梯里空无一人,镜面墙壁映出他的样子: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松垮地挂着,眼下的青黑在冷白灯光下格外明显。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走出旋转门,傍晚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在脸上。林直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胸腔里那股憋闷的感觉压下去。他打算去对面便利店买瓶水,然后坐地铁回家——或许在楼下小店吃碗面,或许直接上楼泡碗泡面。
然后他就看到了她。
公司大楼对面,街边那棵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的梧桐树下,姜颜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下身是牛仔裤和运动鞋。头发扎成清爽的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在路灯初亮的光线里,看起来干净而温和。她微微侧着头,似乎在看手机,又像是在等人。晚风吹起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她抬手轻轻捋到耳后。
那个动作,林直太熟悉了。
大三那年冬天,他们第一次牵手。在图书馆闭馆后,他送她回宿舍,路上风很大,她也是这么把头发捋到耳后,然后转过头对他笑,眼睛亮晶晶的。
“林直,谢谢你陪我复习。”
那时候的姜颜,笑容里没有后来那些隐藏的疲惫和失望。
一股复杂的情绪猛地冲上林直的喉咙口,酸涩,温热,带着某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急切。今天一天里积压的所有屈辱、迷茫、自我怀疑,在这一刻突然有了一个出口——姜颜。
她在这里。她来找他了。
是了,一定是这样。昨晚她在酒吧,或许是心情不好想喝一杯,或许是被陈言那种人用花言巧语哄骗去的。陈言看起来就像那种很会玩弄女人感情的男人,开健身房,开酒吧,长得不错,身材又好,又会说话——姜颜那么单纯,肯定是被他暂时迷惑了。
但一夜过去,她冷静下来了。她想起了他,想起了他们三年的感情,想起了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所以她今天特意来公司等他下班,想和他好好谈谈,想回到他身边。
林直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血液冲上大脑,让他有些眩晕。他几乎能想象出接下来的场景:姜颜看到他,会露出愧疚又温柔的表情,会说“林直,对不起,我之前有点……”。
然后他会原谅她,当然会原谅她。谁没有一时糊涂的时候?况且,如果不是他最近太忙,忽略了她的感受,她也不会被陈言趁虚而入。是他的错,他要改,从今天开始,他一定要多陪她,多关心她……
“事业下滑算什么?”林直在心里对自己说,握着纸箱的手指收紧,“只要姜颜还在,只要她还愿意回到我身边,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工作可以再找,钱可以再赚,但姜颜只有一个。”
他甚至开始为姜颜昨晚的行为编织更合理的解释:也许她和陈言在包厢里只是喝酒聊天,陈言想追求她,但她拒绝了。正是因为陈言的攻势,反而让她意识到了他的好——他虽然没那么多钱,没那么会哄人,但他踏实,专一,这三年里心里只有她一个人。
是的,一定是这样。
怀揣着这股近乎自我催眠的激动,林直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了马路。他忘了看红绿灯,一辆电动车擦着他身边疾驰而过,司机骂了句什么,但他没听见。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街对面那个身影上。
“姜颜!”
他喊出声,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劈岔。
梧桐树下的姜颜抬起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直突然注意到,姜颜的表情里没有他想象中的愧疚、温柔,或是犹豫。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疏离。
那种疏离感像一盆冷水,悄无声息地浇在他滚烫的期待上。
但他很快说服了自己:她只是还没调整好情绪,她一定也很挣扎,很矛盾。她需要他主动,需要他给她台阶下。
林直快步走到她面前,纸箱还抱在怀里,样子有些狼狈。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尽管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你……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是来找我的吗?”
姜颜看着他,目光在他皱巴巴的西装和怀里的纸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回他的脸。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抿了抿唇。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林直的心又悬了起来。
“姜颜,”林直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带着恳求,“我们好好谈谈,行吗?我知道我最近做得不好,太忙了,忽略了你。我改,我以后一定改。项目那边……项目那边我也会调整时间,多陪你……”
“林直。”
姜颜终于开口,打断了他语无伦次的承诺。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怒气,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多少情绪起伏,就是很简单的、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我来,是想正式和你说一声。”
她顿了顿,眼睛直视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林直从未见过的、下定决心的坦然。
“我们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