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酸涩与恐慌汹涌而至,几乎让他窒息。西餐厅里姜颜那个放松的笑容,像一根毒刺扎进他眼里、心里。
顾不上桌上还剩大半的廉价套餐——他本来也没什么胃口,只是需要一个地方躲藏,一个视角窥探——他猛地起身,撞得椅子哐当作响,在店员和其他顾客诧异的目光中,抓起外套就冲出了店门。公文包还放在座位上,他也顾不上了。
他不敢跟得太近,怕被察觉,只能隔着一段距离,借着行道树和零星行人的掩护,目光死死锁住前方两人的背影。
他看到姜颜和陈言并肩走着,偶尔侧头交谈,姜颜甚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隔得远,他听不见,却像一把钝刀割着他的神经。走到那条相对安静的街区时,他心中不安更甚。直到看到他们停在“恒星酒吧”门口,林直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酒吧!那种地方……灯光暧昧,酒精催化,男男女女……姜颜怎么会去?陈言带她去那里想干什么?无数糟糕的想象瞬间挤满脑海:姜颜被劝酒、被不怀好意的人搭讪、被酒吧里放纵的氛围影响……更可怕的是,陈言和她,在那种私密又暧昧的环境里,会发生什么?
那些他在健身房落地窗外看到的、让他嫉妒到发狂的专注眼神和亲近互动,若在酒吧包厢里重演,甚至更进一步……他想起姜颜在肯德基里对陈言倾诉委屈的样子,想起陈言温和开解她的神情,想起自己那句愚蠢的“你看他的眼神从没给过我”。
也许……也许那不只是误解?也许姜颜的心,真的已经在动了?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他的四肢百骸。他再也按捺不住,几乎是跑到酒吧门口,略一迟疑,看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仿佛那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一个他完全陌生、无法掌控的世界。咬紧牙关,他猛地推门而入。
门内景象却让他瞬间愣住。
与他想象中的乌烟瘴气、群魔乱舞截然不同。这里宽敞、明亮、格调不俗。
然而,正是这“正常”甚至“高雅”的氛围,让他更加心慌——这意味着陈言并非带姜颜去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而是进入了一个属于陈言的、成熟的、有掌控力的领地。这里的一切都透着陈言的品味和财力,这让林直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自卑。
他想起自己苍白纤细的手指,因常年伏案写字而微微变形;想起自己那间堆满文件的工位,以及领导永远不满意的眼神;想起他承诺给姜颜的未来,还飘在加班和晋升的迷雾里,遥遥无期。而陈言,已经拥有了这样的地方。
更让他绝望的是,人太多了。散台、卡座、吧台前,人影绰绰。灯光虽不昏暗到看不清人脸,但足够让快速寻找特定目标变得困难。林直焦急地踮起脚,视线慌乱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掠过每一张相似或陌生的脸。
没有,哪里都没有姜颜和陈言的身影。他们就像水滴汇入大海,瞬间消失在这片由灯光、音乐和人声构成的屏障之后。
他挤过人群,不顾可能引起的侧目,在一楼来回找了两圈,目光扫过每一个卡座的阴影处,甚至冒险探头看了看疑似卫生间通道的方向,却始终是一无所获。
二楼?他抬头看向那道弧形楼梯,有服务生端着托盘上下,但楼梯口附近并没有那两个人的踪迹。他不敢贸然上去,怕打草惊蛇,更怕面对可能看到的、他无法承受的画面。也许他们就在某个包厢里,门一关,就是完全私密的空间……这个念头让他胃部一阵痉挛。
最终,他颓然地退到靠近门口一个不起眼的柱子旁,背靠着冰冷的石材,目光空洞地扫视着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
耳边是慵懒的爵士乐和嗡嗡的谈笑声,鼻尖萦绕着酒香,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格格不入,无比窒息。
他想给姜颜发消息,问她在哪里。可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迟迟按不下去。以什么立场?跟踪狂?嫉妒的男友?他想起自己那些刻薄的指责,想起姜颜委屈的眼神,想起自己一次次因加班而失约。他还有资格质问吗?
也许……也许姜颜正享受着一个没有他、没有压力、只有美酒和有趣对话的夜晚。那个叫陈言的男人,能给她轻松的笑容,能带她来这样的地方,能拥有他林直望尘莫及的一切。
就在这时,他看到一名服务生端着托盘走上二楼,托盘上放着两杯颜色漂亮的饮料,还有一小碟精致的点心。服务生在一个包厢门口停下,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去。门开合的瞬间,林直似乎瞥见里面暖黄的灯光,舒适的沙发,以及……一个熟悉的、穿着浅蓝色外套的女性侧影。
是姜颜!
他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他想冲上去,想砸开那扇门,想把姜颜拉出来。可脚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他怕看到更多,怕看到姜颜脸上愉悦的表情,怕看到陈言靠近她的姿态,怕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和幻想,都在那扇门后彻底粉碎。
他最终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重新关上,隔绝了一切。爵士乐还在流淌,客人们的谈笑依旧,没有人注意到柱子旁这个被绝望吞噬的男人。他慢慢滑坐到冰凉的地面上,背靠着柱子,将脸埋进膝盖。公文包忘在了快餐店,栗子蛋糕错过了时机,加班晋升的压力如影随形,而此刻,他连自己爱了三年的女孩在哪里、和谁在一起、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他输了。不是输给陈言,是输给了那个苍白无力、只会用“未来”绑架对方、却连当下都把握不住的自己。
二楼的包厢里,门轻轻合上,将楼下所有的寻找、喧嚣,以及那道绝望的视线彻底隔绝。
包厢不大,却布置得极为舒适。深棕色真皮沙发柔软宽大,面前是一张低矮的实木茶几。墙面采用吸音材料,环境格外安静。一面墙是单向玻璃,可以俯瞰部分一楼大厅的景象,另一面墙则是一个小巧的酒柜,里面陈列着一些显然更私藏的酒品。暖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和壁灯中柔和地洒下,营造出完全私密、放松的氛围。
姜颜站在门口,还有些怔忡。从楼下震撼的景象,到跟着陈言上楼,再到进入这个完全独立的私密空间,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像一场不真实的梦。她看着陈言脱下外套,随意搭在沙发椅背上,里面还是那件深灰色针织衫,肩臂的肌肉线条在动作间隐约起伏。
“坐吧,别站着。”陈言转身看她,微微一笑,指了指沙发,“这里安静些,适合聊天。想喝点什么?果汁?茶?或者……尝尝我调的、酒精含量很低的一款特饮?叫‘星空’,颜色很漂亮,味道也不错。”
他的语气自然随意,仿佛邀请教练学员来自己酒吧坐坐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姜颜知道,这绝不平常。酒吧、包厢、独处……每一个词都带着暧昧的边界。她应该警惕,应该离开。可身体却像有自己的意志,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沙发柔软得让她微微陷进去,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似乎也跟着松弛了一点点。
“就……‘星空’吧。”她听到自己说。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言点点头,走到小酒柜旁,取出几个瓶子和调酒器。他的动作熟练流畅,不像酒保那样炫技,却自有一种从容不迫的美感。
姜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他的动作,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握住雪克壶,加入冰块和各种液体,然后手腕稳定地摇晃。他的侧脸在暖光下显得格外专注,下颌线清晰利落。
“你的酒吧……很棒。”姜颜轻声说,打破了沉默。她需要说点什么,来驱散心头那股越来越浓的、混合着紧张和莫名期待的情绪。“和我想象的酒吧……完全不一样。”
陈言手上动作未停,侧头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笑意:“哦?你想象中是什么样子?”
“就……很吵,灯光乱闪,很多人跳舞,有点……乱。”姜颜老实地说,脸颊微热,觉得自己可能显得很土气。
陈言轻笑出声,那笑声低沉悦耳。“那是夜店,或者一些比较热闹的酒吧。‘恒星’的定位不太一样。我希望它是一个让人能真正放松、安静喝杯酒、聊聊天的地方。就像……”
他顿了顿,将摇匀的酒液倒入一个宽口的玻璃杯中,酒液呈现出深邃的蓝紫色,里面有些细碎的、闪闪发亮的东西,真的像浓缩了一片星空。“就像健身一样,有人喜欢喧嚣的团操课,有人喜欢一个人安静地撸铁,各取所需。”
他将那杯“星空”放到姜颜面前的茶几上,又给自己倒了一小杯琥珀色的液体,可能是威士忌。然后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与姜颜保持着一段礼貌又不会太疏远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