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妈有事瞒着他,就算她真的……真的和那个开黑色帕梅的男人有什么不清不楚,他就能用砸东西、用那种伤人的话来对付她吗?那是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妈。
愤怒褪去后,剩下的是更清晰的恐慌和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后悔。
他害怕妈真的不再管他了。早上空荡荡的餐桌和消失的“周一惯例”像一记闷棍,敲得他到现在还头晕。如果连妈都不要他了,他还能指望谁?
走廊里的人渐渐少了,灯也熄了大半,只剩下安全出口幽绿的指示灯还亮着。巡逻的保安手电筒的光柱偶尔扫过楼梯口。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沈嘉南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他抓起桌上根本没动过的书包甩到肩上,快步走出教室。
他需要跟妈谈谈。至少……道个歉。为昨晚那些混账话,也为今天早上的玻璃杯。
道歉的话怎么说?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妈,我错了”?太轻飘飘了。“我不该说那些话”?那不是他沈嘉南的风格。要不就……先服个软,问问她晚上吃饭没有?毕竟都这么晚了。
对,先打电话。听听她的声音。如果她语气还好,就顺着台阶下。
沈嘉南没有回宿舍,而是拐进了教学楼后面那片小树林。这里晚上基本没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伫立在石板小径旁,灯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晃动扭曲的影子。远处宿舍楼的喧闹隐约传来,更衬得此处寂静。
他靠在一棵粗大的香樟树干上,树皮粗糙的质感透过单薄的校服传到背上。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也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冷却了一点。
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里有些刺眼。他点开通讯录,手指悬在“妈妈”两个字上方,停了很久。
心跳莫名有些快,手心也渗出了一层薄汗。他用力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才按下拨号键。
“嘟——”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等待音,在寂静的树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嘉南屏住呼吸,脑子里飞快地组织着语言。先叫“妈”,声音不能太冲,要显得……自然一点。然后问她吃饭没,在干嘛。如果她问起玻璃杯……就说自己不小心碰掉的,回头收拾。
对,就这样。
“嘟——”
第二声。
她可能在忙?看文件?或者……在开车?这个点了,应该到家了吧?
“嘟——”
第三声。
时间似乎被拉长了。每一声“嘟”都像小锤子,轻轻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他开始有点不安,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落叶。
“嘟——”
第四声。
怎么还不接?
往常他打电话,虽然不是每次都接得很快,但很少会响这么多声。尤其是晚上,她一般都会把手机放在手边。
一丝疑虑,像水底的污浊,悄悄泛了上来。昨晚争吵的画面不合时宜地闪过——母亲身上那股矛盾的气息,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心虚。
“嘟——”
第五声。
沈嘉南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换个姿势,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催促对方快点接通。夜风吹过,带起一阵凉意,他却不自觉地感到有些燥热。
“嘟——”
第六声。
耐心在一点点流失。不安感开始滋生、蔓延。她是不是故意的?因为早上的事,因为玻璃杯,所以不接他电话?用这种方式惩罚他?冷战?
不,妈很少这样。就算生气,她通常也会接起来,哪怕语气很冷。
除非……她没听到?手机静音了?在洗澡?
沈嘉南抬头看了看黑黢黢的树冠,又低头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通话计时。已经快二十秒了。
“嘟——”
第七声。
心里的那点懊悔和试图修补关系的小心翼翼,开始被一种越来越强烈的焦躁取代。他仿佛能想象出电话另一头的场景——可能就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显示着他的名字,却无人理睬。而客厅里,或许还散落着他早上砸碎的玻璃碎片,冷冷地反射着灯光。
他为什么要砸那个杯子?现在想想,简直蠢透了!除了激化矛盾,还有什么用?
“嘟——”
第八声。
焦躁开始往更深处沉淀,变成一种冰冷的不安。另一种可能性,像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钻进他的脑子——她不是不接,是……不能接?
在哪里不能接电话?
健身房?这个点了,健身房早关门了。
公司?也有可能,但一般这么晚,她也会接电话简单说两句。
还是……在别的地方?和……别人在一起?
那辆黑色帕梅刺眼的车标,母亲当时脸上那种容光焕发又带着隐秘期待的神色,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紧接着,是更久之前,她“加班”晚归时,衣领的凌乱,身上那股混合着陌生气息的古怪香味……
“嘟——”
第九声。
沈嘉南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死死盯着屏幕,好像要用目光把电话盯通。
接啊!快接啊!
他在心里无声地嘶喊。
只要接了,哪怕骂他一顿,哪怕语气冷得像冰,也行!至少让他知道她在哪,在干什么!
“嘟——”
第十声。
然后,“嘟”声戛然而止。
听筒里传来一个冰冷、机械、毫无感情的女声: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沈嘉南僵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手机依旧贴在耳边,里面重复着那句制式的提示音,中英文各一遍。
无人接听。
真的没人接。
他慢慢放下手臂,手机屏幕自动暗了下去,将他失神的脸淹没在树林的阴影里。
刚才还只是猜测的不安,此刻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沉甸甸的恐慌,压得他胸口发闷。
她为什么不接电话?
她在哪?
和谁在一起?
是不是……又在“锻炼”?
无数个问题,带着尖锐的棱角,在他混乱的脑海里横冲直撞。他想起早上自己出门前,特意没有收拾的那一摊玻璃碎片。那是一种幼稚的示威,也是一种变相的呼唤——看,我生气了,你来看看我,来管管我。
可现在,电话无人接听。
他的示威,他的呼唤,好像都石沉大海。砸碎的杯子孤零零地躺在客厅,而他像个傻子一样,躲在学校的树林里,对着无人回应的电话干着急。
他是不是……真的被丢下了?
一股混合着愤怒、委屈、恐慌和被遗弃感的洪流猛地冲上头顶。他抬起手,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把手机砸出去!就像早上砸那个玻璃杯一样!
但手臂举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了。
砸了又有什么用?
除了让事情更糟,让他显得更可笑,还有什么用?
他慢慢地、颓然地放下手,身体顺着粗糙的树干滑坐下去,瘫在冰冷的泥土地上。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厚厚的落叶上,屏幕朝下。
树林里只剩下风声,树叶摩擦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模糊的、属于别人的热闹。
沈嘉南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有些东西,好像真的不一样了。那条连接着他和母亲的、他一直以为虽然紧绷但永远不会断的线,正在某种他看不见的力量拉扯下,发出令人不安的、即将崩断的哀鸣。
而电话那头持续的忙音,就是这哀鸣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