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南是被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晃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宿醉带来的头痛像钝器敲打，让他忍不住呻吟了一声。昨晚那些混乱、激烈的争吵画面，如同破碎的玻璃片，瞬间扎进他刚刚恢复运转的大脑。
母亲失望的眼神，刻薄的言语，摔门而去的背影……还有他自己那些失控的、伤人的话。
‘花枝招展’、‘怪味’、‘谁知道你们在锻炼什么’……
强烈的愧疚感和后悔感再次涌上心头，比昨晚更甚。
酒精褪去后，理智回归，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昨晚的行为有多么过分。就算母亲真的……真的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他也不该用那种方式去质问、去羞辱她。
‘不行……得道歉。’沈嘉南撑着发沉的身体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今天周一，妈应该还没走。好好跟她说说……就算她真的……真的和那个男人有什么，我也……我也不能这么跟她吵。’
他想起昨晚自己最后那些近乎破罐子破摔的话，心里一阵发紧。他害怕母亲真的就此不再管他，害怕那个家变得冰冷。
带着这种复杂的心情——愧疚、后悔、以及一丝想要修复关系的急切——沈嘉南快速洗漱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卧室门。
客厅里空荡荡的。
昨晚散落的啤酒罐已经被收拾干净，地毯上的污渍似乎也被简单处理过，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清洁剂味道。
餐桌上没有像往常周末结束后的周一早上那样，摆着母亲准备好的、哪怕很简单但总会有的早餐。厨房里也静悄悄的，没有煎蛋的滋滋声，没有烧水壶的鸣响。
沈嘉南的心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到主卧门口，门虚掩着。他推开门——房间里整洁得过分，床铺已经整理好，窗帘拉开，阳光洒满房间，却更显空旷。母亲常用的护肤品和化妆品整齐地摆在梳妆台上，但那个总是放在床头的、她上班用的手提包不见了。
她走了。
已经去公司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沈嘉南刚刚鼓起的、想要道歉的勇气，也浇醒了他另一个层面的记忆。
周一早上……
以往，只要是周一，只要沈淑兰没有极其特殊、必须提前到公司的紧急事务，她都会亲自开车送他去学校。这几乎成了一个不成文的惯例，一种母子间心照不宣的、带着点补偿意味的仪式——补偿周末可能因为工作而缺失的陪伴。
她会比他早起一些，简单准备点吃的，或者就在路上买。然后在车上，两人可能会聊几句周末的事，或者她叮嘱几句在学校注意纪律。虽然很多时候沈嘉南会觉得这种叮嘱唠叨，甚至不耐烦，但不可否认，那曾是他每周伊始一个固定的、属于“家”的环节。
而今天，这个环节消失了。
没有叫他起床，没有准备早餐，更没有等他一起出门。她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了。
仿佛这个家，这个儿子，已经不再是她清晨需要优先考虑的一部分。
恐慌，如同冰冷的触手，瞬间攫住了沈嘉南的心脏。
这种刻意的“忽视”和“缺席”，比昨晚激烈的争吵更让他感到害怕。争吵至少意味着还在意，还在试图沟通。而这种沉默的、直接的“跳过”，仿佛在宣告一种疏离，一种……或许她已经开始觉得他无关紧要？
是因为他昨晚的话太伤人了？还是因为……她真的已经做出了某种选择，将重心放在了别处？
恐慌之中，另一股情绪也随之窜起——愤怒。
一种被抛弃、被无视的愤怒。凭什么？他是她儿子！就算他昨晚说了混账话，她就能这样直接不管他了？
连声招呼都不打？以前的周一早上呢？那些约定呢？就这么算了？
难道在她心里，那个才认识没多久的男人，真的已经比他还重要了吗？
沈嘉南僵立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昨晚想好的道歉言辞堵在喉咙里，无处可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茫然和一种被点燃的、带着委屈的怒火。
他看着紧闭的入户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母亲早已离去的背影。这个曾经在周一清晨充满短暂温馨互动空间，此刻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室冰冷的寂静。
她去了公司。
而他，需要自己想办法去学校。
这种清晰的、现实的落差，比任何言语都更尖锐地刺破了他最后的侥幸。
‘凭什么！，凭什么这样！’
沈嘉南觉得自己内心已经被一团火焰彻底点燃，愤怒的情绪在心头翻涌，让他忍不住升起一种做点什么发泄情绪的冲动。
目光扫过干净的茶几，那里原本应该放着母亲准备的早餐，或者至少有一个空位。现在却空空如也，只有光洁的桌面反射着冷漠的光。
最后，沈嘉南的视线落在茶几一角的一个玻璃杯上——那是普通的玻璃水杯，平时用来喝水。此刻，它成了他眼中最合适的、表达愤怒的“道具”。
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想后果。沈嘉南一把抓起那个玻璃杯，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将它砸向坚硬的地砖！
“砰——哗啦！！！”
一声刺耳的爆裂声在寂静的客厅里炸开，尖锐得仿佛能刺破耳膜。
玻璃杯瞬间粉身碎骨，无数晶莹的碎片四散飞溅，像炸开了一朵残忍而冰冷的花。大的碎片弹跳着滚落到墙角、沙发底下，细小的玻璃碴子则像钻石碎屑一样，铺满了茶几前的一小片区域，在灯光下闪烁着危险而凌乱的光。
巨大的声响过后，是更深的寂静，只有沈嘉南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在耳边回响。
他看着满地狼藉的玻璃碎片，胸膛剧烈起伏。这破碎的景象，仿佛是他此刻心情的写照——混乱、尖锐、充满破坏性，且难以收拾。
他没有像往常惹祸后下意识想要掩盖那样，立刻去找扫帚和簸箕。相反，他刻意地站在那里，冷冷地注视着这片由自己制造的狼藉。
打扫？凭什么要他打扫？
就好像小孩子一样，他想要通过这种方式，让沈淑兰意识到他的愤怒，从而逼迫对方做出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