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在这一次无声的内心较量中，再次占据了上风。
沈淑兰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当她再次睁开时，眼中的茫然和痛苦并未完全消散，但多了一丝认命般的颓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下一次“锻炼”的隐秘期待。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走出浴室时，她最后看了一眼儿子紧闭的房门，眼神复杂。但最终，她没有再去敲门，而是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卧室。
今夜，沟通被搁置，而内心天平的倾斜，似乎已经预示了某些选择。
沈嘉南已经长大了，她也已经尽到了母亲的义务，如今也该为了自己而活了。
……
“砰！”
用力砸上门后，沈嘉南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因为愤怒和酒精的双重作用而微微发抖，胸口剧烈起伏，脑子里还回响着刚才和母亲那些尖刻的、互相伤害的话语
酒精带来的晕眩感并未完全消退，但激烈的情绪宣泄过后，一种迟来的、冰冷的空虚感和疲惫感迅速蔓延开来。他踉跄着走到床边，一头栽倒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鼻腔里还能闻到枕头上残留的、属于他自己的淡淡烟味。
客厅里隐约传来母亲收拾啤酒罐的细微声响，然后是浴室门关上的声音，接着是淅淅沥沥的水声。这些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一下下敲打着他混乱的神经。
时间一点点过去，卧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酒精的作用逐渐减弱，刚才争吵时那股不管不顾的怒火和冲动，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了底下更复杂、更让人难受的情绪滩涂。
反思与愧疚开始浮现。
沈嘉南翻了个身，睁大眼睛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刚才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花枝招展”、“怪味”、“谁知道你们在锻炼什么”……
这些话像回放的录像带，一遍遍在他脑海里重播。每一个字都那么刻薄，那么伤人。他想起母亲被他这些话刺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的样子，想起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恐和深切的受伤。
‘我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无法接受母亲突然和一个男人有超越普通关系的发展。他跟踪她，看到她精心打扮去“约会”，在咖啡店外眼睁睁看着她上了那辆黑色帕梅又“消失”，自己像个傻子一样无能狂怒。
这些愤怒和憋屈无疑是真实的。
但是……用那么恶毒的话去攻击自己的母亲，真的对吗？
他想起了母亲这些年的辛苦。父亲早逝，是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虽然因为创业忙碌，陪伴他的时间确实不多，但母亲确实尽力了。
她给了他优渥的生活条件，努力赚钱养家。哪怕在他屡次惹事，让她一次次被叫到学校，面对其他家长的怒火和老师的无奈时，她虽然失望、羞愧，但从来没有放弃过他，尽力为他周旋。
而自己呢？除了不停地惹麻烦，让她丢脸、操心，好像真的没为她做过什么。成绩一塌糊涂，整天打架、抽烟、喝酒，现在还学会了用最伤人的话去攻击她。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和后悔感涌上心头，混合着酒精带来的不适，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他抬手狠狠搓了把脸，指尖触碰到皮肤，似乎还能感受到刚才母亲那失望至极的眼神。
‘她一定很伤心吧……’沈嘉南心想。他习惯了母亲作为“沈总”的强势和干练，也习惯了偶尔面对她作为“母亲”的关切和唠叨，但很少看到她像今晚这样，被他的话刺得几乎失态，最后只能用愤怒的呵斥来维护最后一点尊严。
同时，对母亲状态的猜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蔓延。
客厅里早已没了动静，只有浴室隐约的水声。沈嘉南忍不住竖起耳朵，试图从水声的间隙里捕捉到任何信息。
她现在在做什么？洗澡吗？洗掉身上那股……让他愤怒又心寒的“怪味”？
她会哭吗？那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母亲，会因为儿子几句混账话而偷偷掉眼泪吗？
她是不是也像他一样，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被今晚的争吵折磨？
还是会……根本不在意，甚至觉得他这个儿子无可救药，干脆破罐子破摔？
这个念头让沈嘉南心里一紧。他想起了母亲身上那种矛盾的状态——身体的疲惫与精神的异常饱满，想起了她最近容光焕发、却对自己屡屡撒谎的样子。
如果她真的已经深陷与陈言的关系中，无法自拔，那么今晚他的爆发，会不会反而让她更加倒向另一边？对方至少能给她带来欢愉，而他这个儿子，似乎只会给她带来麻烦和争吵。
沈嘉南感到一阵茫然和恐惧，他害怕母亲真的不再管他，害怕那个家彻底变得冰冷，害怕自己真的成为被抛弃的那个。
他习惯了和母亲两个人的生活，本能地抗拒任何破坏现状的“外人”，可如果因为他的激烈反抗，反而把母亲推得更远……
‘明天……明天等她气消了点，再好好跟她说说吧。’沈嘉南在心里对自己说。
道歉的话他说不出口，至少现在说不出口，但或许可以试着心平气和地谈一谈？问清楚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如果真的是那种关系，他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的答案，沈嘉南依然找不到。愤怒、怀疑、愧疚、恐惧、对母亲可能“背叛”家庭的抗拒、以及内心深处对母子关系破裂的恐慌……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头痛欲裂。
酒精带来的困意终于再次袭来，混合着身心俱疲的沉重感。沈嘉南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浴室水声停止，听着母亲轻微的脚步声走向另一个卧室，听着房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客厅彻底陷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