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周末,晚上七点。
沈嘉南正瘫在沙发上刷短视频,手指机械地上划,注意力却根本不在屏幕上。
厨房方向传来隐约的流水声,继而是吹风机的嗡鸣。
他下意识抬头瞥了一眼,正好看见母亲沈淑兰从卧室走向卫生间的侧影。
她换上了一身剪裁精良的藏青色运动套装,布料柔软贴身,勾勒出成熟曼妙的曲线。
随后,他看到母亲在洗手台前停下,对着镜子,拿起了那支她平时只有重要场合才会仔细使用的口红。
沈嘉南的手指顿住了。
一个微小的、不协调的齿轮,在他心里“咔哒”卡住。
记忆的碎片猛地翻涌上来——上周“加班”归来时,那凌乱的衣领、可疑的汗痕、皱得不成样子的风衣,还有那股混合着陌生气息的、若有若无的古怪香味。
母亲当时的解释是“走楼梯”,可如果是走楼梯,那杂乱的衣衫,衣服上的掌印以及那几根明显是男人的头发,该如何解释?
沈嘉南紧紧盯着沈淑兰,目光追随着母亲的动作。
她涂口红的动作很专注,甚至带着一丝……期待?
涂完后,她微微侧头,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指尖轻轻抿了抿唇角,确保颜色均匀。然后,她又拿起梳子,将原本随意挽起的长发打散,重新梳理,扎成一个更显利落的高马尾,几缕碎发被她小心地别到耳后。
这绝不是一个“随便去健身房流流汗”的妆扮,这更像是……约会。
沈嘉南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堵。
这么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和沈淑兰相依为命的生活,现在突然出现一个未知的人,和沈淑兰产生了无比亲密的关系,甚至有可能成为他的“父亲”……
一股混杂着愤怒、羞耻、还有某种被背叛的刺痛感猛地窜上头顶,他“腾”地一下从沙发上坐起来,动作太大,手机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沈淑兰被声音惊动,从卫生间探出头,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专注于妆容的柔和神色:“嘉南,怎么了?”
“没……没什么,”沈嘉南迅速弯腰捡起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甚至带上一丝惯常的不耐烦,“妈,我晚上跟王皓他们约好了开黑,可能晚点回来。”
沈淑兰似乎松了口气,注意力很快又回到自己的倒影上:“哦,好。别玩太晚,注意安全。”
她的语气很自然,带着母亲惯有的叮嘱,但那份急于结束对话、回归自身准备的状态,在沈嘉南此刻敏感的神经解读下,显得格外刺眼。
“知道了。”沈嘉南闷声应道,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换鞋出门。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没有去找什么王皓,出了单元楼,他径直走向小区门口,却没有离开,而是拐进了斜对面那家24小时营业的“时光咖啡店”。
这家店二楼靠窗的位置,正好能清晰地看到小区人行出入口和一小段临停车道。
他选了个最角落的卡座,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冰美式,然后就像一尊雕像般,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窗外。
咖啡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却远不及他心头翻涌的滋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由昏黄变为暗色,路灯渐次亮起。沈嘉南觉得自己像个愚蠢的侦探,又像个等待着审判降临的囚徒。每一辆驶近小区的车都让他的心跳漏掉半拍,每一次小区门口的人影晃动都让他屏住呼吸。
就在他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多心,准备带着自嘲离开时,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沈淑兰走出了小区大门,她果然没有穿往常健身时那套简单的运动服,而是那身精心搭配过的藏青色套装,外套一件米白色的短款运动风衣,脚步轻快,高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在路灯和渐浓的夜色背景下,她身段挺拔,气质出众,完全看不出是一个高中生的母亲,反而像是一个精心保养、准备赴约的轻熟女性。
她站在路边,稍微左右张望了一下,似乎在看时间,又像是在等待什么。那姿态里的期待,沈嘉南隔着玻璃窗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然后,一辆车滑入他的视线。
流线型的车身,哑光黑的漆面在路灯下反射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保时捷的盾标即便隔着距离也清晰可辨。
帕拉梅拉。
黑色的。
沈嘉南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死死盯着那辆车,看着它平稳地停在母亲面前。
不知道为什么,这辆黑色帕梅让他莫名觉得有些熟悉,但因为还隔着段距离,导致他无法进行仔细辨认。
“砰!”
沈嘉南猛地将变形的咖啡杯重重顿在桌上,发出不小的声响,引来旁边一桌客人诧异的一瞥。他浑然不觉,只是盯着窗外空荡荡的街口,眼神空洞,牙关紧咬,脸颊的肌肉微微抽搐。
他摸出手机,屏幕解锁又锁上,反反复复。通讯录里,“妈妈”两个字刺眼地排列在前列。他想打电话,想质问,想嘶吼,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始终按不下去。
无数混乱的念头和不堪的画面在他脑中冲撞,他想起母亲最近容光焕发的样子,想起她偶尔走神时嘴角不自觉的笑意,想起了那破碎的丝袜,也想起了衣领内侧的那个掌印……一切的一切,此刻都串联成了他最不愿相信、却又无法否认的丑陋真相。
这一刻,沈嘉南只觉得浑身气血上涌,大量思绪在脑中盘旋,但他什么都没想,下意识地冲了出去,打算和那个神秘男人当面对峙。
……
“啪。”
车门轻轻关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将外界的喧嚣与沈嘉南那如有实质的视线隔绝开来。
车内瞬间被一股清雅的暗香萦绕,不同于车载香氛的工业感,也绝非普通香水的浮夸。
那是一种混合了雪松微凉、晚香玉温润,以及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属于成熟女性肌肤暖意的气息,幽微而固执地钻入鼻腔。
陈言并未立刻启动车辆,而是微微侧身,目光如鉴赏家般,从容而细致地落在副驾驶的沈淑兰身上。
灯光从车顶柔和地洒落,像是为她独家布置的舞台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