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俱寂。
世界被浸泡在三色光晕之中。
孙承宗、成基命、京营、刑部与大理寺的修士,以及千千万万的北直隶百姓,看着极光从头顶漫过身躯,一直漫到脚底。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很长,也许很短。
三色极光如它出现时那般突兀收敛,消失于无形。
夜空深蓝,星辰依旧。
聚灵阵静静悬浮。
震动也已平息。
天地间,万籁复归。
仿佛刚才的瑰丽奇景、天地异象,只是一场逼真的集体幻梦。
孙承宗满心震撼。
或许是心神激荡所致,修习多时始终未得要领的身法小术,竟于此刻豁然贯通。
顿时,这老人脚下生风,瞬间便将身后踉跄追赶的成基命、京营官修与部院官员甩开。
几个起落间,便穿过宫阙廊道,抵达纯银巨阵下方。
孙承宗速度已经够快了,王承恩却到得更早。
跪在宫门前的他腰背笔直,姿态恭谨。
只是微微抽动的鼻翼,布满蛛网般血丝的眼眶,泄露了心绪。
见孙承宗疾步而来,王承恩喉头滚动:
“首辅……”
孙承宗同样只低低唤了一声:
“王公公。”
便站定不语。
此刻,任何言语都属多余。
王承恩情难自禁,他孙承宗何尝不是?
自陛下崇祯二年传下仙法,迄今二十余载春秋。
大明沧海桑田。
华夏绵延数十世、自夏商周以降困扰无数黎民黔首的“温饱”二字,被陛下以通天仙法解决。
天下粮仓丰盈满溢,物产近乎无穷无尽,旧史书中“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惨象,在新一代百姓听来恍如隔世奇谈。
而陛下亲传的修行之道,于个人,是让“长生久视”从道经典籍中的缥缈传说,变得切实可触;
于国朝,铸就无可匹敌的煌煌天威。
昔日盘踞辽东、屡为边患的后金,旦夕间烟灭;
东瀛日本、南洋诸国,乃至更遥远的天竺,皆在道法威仪下臣服归附。
若非衮衮诸公常为资源调配争执不休,兼之通天国策牵扯精力,这二十年,便是将普天之下所有邦国纳入大明版图,也绝非狂言。
天翻地覆的源头,皆系陛下。
孙承宗心潮起伏之际,侧前方夜空,数道颜色各异的流光划破屋檐。
“陛下可是要出关了?”
周皇后刚一落地,目光便急切投向宫门。
孙承宗立刻收敛心神,躬身行礼:
“臣孙承宗,见过皇后娘娘。”
他略一迟疑,补充道:
“灵阵升空,天现异象,似是出关征兆。然圣颜未现,臣不敢妄断。”
孙承宗很难不注意到,面前的周皇后面上未施粉黛,眉眼悲戚;
宫装规制虽齐整,乌黑长发并未如正式场合般,梳成繁复严谨的高髻。
显然,二皇子之事对她的打击,远未平息。
周皇后之后,另一道流光落地,现出位云锦宫装的美人——
田贵妃。
衣裙以最上等的云锦裁就,通身绣满缠枝牡丹纹样,在永寿宫银辉下流转炫目光彩;
裙摆处,密密缀着数十颗珍珠,行动间彼此轻撞。
田贵妃本就姿容绝世,又早早服了驻颜丹,容貌体态停留在双十年华巅峰。
她眼波流转,先是飞快打量了周皇后一眼,瞥见对方朴素至极的装扮与倦容,心中一松:
‘还好本宫未曾安寝,听闻动静即刻更衣……待会陛下出关,第一眼瞧见的,定是本宫。’
面上却丝毫不显,摆出恭敬柔顺的姿态,屈膝盈盈下拜:
“臣妾田氏,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手握监国之权,地位稳固如山。
田贵妃心知肚明,明面上绝不可再与皇后正面冲突,该有的礼数、该做的恭敬,一丝一毫也不敢短缺。
与二十年前的娇蛮任性相比,可谓长进十足。
周皇后瞥过田贵妃鲜亮招摇的装扮,眼中闪过几不可察的厌烦,只微微颔首:
“起来吧。”
此时,袁贵妃到了。
她穿戴亦十分整齐,宫装首饰俱全,只是色泽偏于素净,纹样也较田贵妃简雅许多,风格上更近周皇后,只是不如皇后仓促随意。
周皇后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些许。
袁贵妃行完礼,不似田贵妃那般站在原地,极为自然地握住了皇后略显冰凉的手,语气满是真切的心疼:
“姐姐!这才几日不见,你……你怎么憔悴成这般模样?”
周皇后鼻尖一酸,勉强扯出笑意,低声道:
“我没事……只是这几日,睡得浅了些。”
“姐姐,金陵那边传回来的消息,乱七八糟,未必作得准。不是说……二殿下只是当众消失了么?‘死无全尸’那般骇人的说辞,不过是‘有心之人’夸大其词,想扰姐姐心神。”
说到“有心之人”时,袁贵妃眼风不经意地扫过看似恭顺的田贵妃:
“再者,以陛下通天彻地之能,定能查明真相,让二殿下平安归来。姐姐莫要熬坏了身子,那才是亲者痛、仇者快呀!”
袁贵妃的这番话,句句说在周皇后心坎上。
是啊,她的夫君,是天下至高无上的仙帝。
是能赐下长生法、定立千年国策的真命天子。
一场覆盖京师的灵雨,便能治愈百万百姓的沉疴顽疾;
说不定,真的能有办法,救她那生死未卜的烜儿……
想到此处,周皇后窒闷欲绝的痛楚,真的纾解了几分,苍白的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好妹妹,多谢你宽慰。”
她反手握了握袁贵妃,轻声道:
“本宫母子分别,心中煎熬,妹妹你又何尝不是?”
袁贵妃见皇后情绪好转,接话道:
“姐姐,我正想与您说呢。宁儿前日传信回来,说是修行已至紧要关头,需回京一趟。算算行程,不日就要到京了。”
“是吗?那可太好了。”
周皇后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四公主朱媺宁性子沉静,自幼便与端方的朱慈烺、良善的朱慈烜、顽劣的朱慈炤不同。
“哟,咱们这位四公主殿下,六年前自作主张离了京,去往蜀地深山。如今修行将成,又自作主张回京。”
田贵妃娇脆含笑的声音插了进来,眼波流转:
“这等不声不响的作派,真是……跟她生养她的人,如出一辙呢。”
袁贵妃面色不变,只当未曾听见她后半句,依旧温声与周皇后说话。
当然,她们的大部分注意力牢牢锁定在纯银巨阵,以及随时可能洞开的永寿宫宫门。
孙承宗、王承恩,以及陆续赶到、垂手恭立的众多宦官、宫女、侍卫及随行官员,无论是否将皇后与贵妃的交谈听入耳中,皆昂首肃立。
已赶到的官员远非全部。
更多居住于皇城周边坊巷的京官,被冲天银辉与三色极光惊动,正从四面八方赶来。
有习得粗浅身法者,于连绵的殿宇屋脊之上飞掠腾跃;
修为尚浅者,亦是凭借官服或腰牌,气喘吁吁地狂奔而入。
森严有序的宫禁规矩,在“陛下或将出关”的惊天消息前,几乎失去了约束力。
周皇后眉头不由蹙紧,正欲开口命人整饬秩序——
“肃静!”
一声饱含灵力的厉喝于夜空中炸响。
“皇城重地,宫禁森严!再有擅闯、飞越、喧哗失仪者——”
“依律,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
只见宫墙四周、殿阁顶上,数百道身着飞鱼服的身影凌空而起,在各处要害位置守定。
森然气机交织成网,将激动之下忘却礼法规矩的官修们牢牢镇住。
周皇后对身旁宦官低声吩咐:
“去告诉骆指挥,闯宫者面圣心切,情有可原,不必立下杀手。命他将后续赶来之人,悉数引导至奉天门广场列队等候。”
“奴婢遵旨。”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袁贵妃尚且全神贯注凝望宫门,田贵妃却已等得有些不耐,眼波流转,似是想找些话头打破这令人心焦的沉寂。
“哎呀,方才那三色极光,真是瑰丽奇绝呢……”
田贵妃轻咳一声道:
“究竟是何征兆呀?”
无人接她话茬,田贵妃自顾自继续道:
“倒让我想起一桩旧事……好像二十年前,京师上空也出现过一模一样的天象呢。”
她歪了歪头,做出回忆状:
“我记得……那晚,似乎是二殿下……”
话到一半,她抬手捂嘴,随即转向周皇后,语带夸张的懊恼:
“对不住,对不住娘娘!臣妾一时口快,忘了这茬忌讳!”
“当初好些不开眼的,硬说那极光是什么‘不祥之兆’,污蔑二殿下……”
“娘娘明明早就下过严旨,不许宫中议论此事。”
“臣妾怎么偏偏就给忘了?”
“真是该打,该打!”
说着,她竟真的扬起手,往脸颊扇去。
周皇后看着这番做作表演,没有动怒,缓步走到保持躬身姿势的田贵妃面前,停下。
“田妃。”
“你不是记性不好。”
“而是你的‘本事’,比二十年前……长进了太多。”
田贵妃睫毛微颤。
周皇后径直抬起右手,伸向田贵妃梳得纹丝不乱的飞仙髻。
动作不快地从发髻侧面,拈下了一支发钗。
田贵妃娇躯一震,目光紧随着那支被皇后取走的发钗,抿紧了唇。
“本宫只想提醒你。”
周皇后一边说,一边将披散的长发挽起,就用这支从田贵妃头上取下的发钗固定。
“寿元漫长,道途在前。旧朝后宫争抢的恩宠、子嗣、位份……到了你我这般境地,有什么可争的?”
田贵妃竟不知如何回应。
这时,袁贵妃忽然发出低低的惊呼:
“姐姐!你……你手上是什么?”
周皇后循声低头。
原来是她方才抬手取钗时,宽大的宫装袖袍滑落,露出了一截白皙的手臂。
此刻,在那截手臂的内侧,靠近腕部的位置,赫然浮现一片刺青般的奇异印记。
准确来说,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黑色边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