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大寒之后京城就开始下雪。地上的积雪好像永远不会消失一样,北边受了雪灾的事一路报到薛瑛这裏,他挑灯几夜,拟定了救灾的办法,然后施行下去。
怀恩一直在他身边伺候,薛瑛忙到焦头烂额,倒是没有像以前,常常问他薛宴宴找得怎么样了。但怀恩的心还是不能放下,暗卫在各地搜寻,密令也传到了每个州县,可是他们知道的关于薛宴宴的事实在太少,大海捞针一样,就算偶尔得到相似的消息,确认时也是空欢喜一场。
除夕的时候,遍地都是绽放的烟花,薛瑛站在宫墻上,五彩的光映得饮酒后的他稍稍有了气色。怀恩替他披了披风,劝道:“陛下,快三更了,明日还要早起。该歇了。”
薛瑛点头:“仪式都备好了吧?”
怀恩道:“都备好了。”
五日前就开始准备,新年第一天,薛瑛需要去京郊祭天,过程很费力气。薛瑛于是沿着墻往前走,依仗也跟着挪动。怀恩跟在他身边,轻声对他道:“齐王前些日子来求,说知道修宁公主回来了,所以想见她一面。”
修宁回来的动静闹得太大,薛瑛没心思再管她,后来她想搬到公主府去,薛瑛也由着她搬了,不过叫人把她看好,不准她离开府邸半步。找薛宴宴找得昏天暗地的时候,薛瑛甚至想过赐死修宁,他想着说不定这样薛宴宴就会回来,但是他很快就放弃。
冷风拂面,薛瑛清醒了一些,他很久没有喝过这么多酒了,宫宴上来者不拒,几乎要将自己灌醉。最后还是怀恩提醒他收的手。
醉了之后步子有些迟钝,薛瑛扶着墻走下阶梯。软轿到宣室殿的时候,怀恩在外面轻声告诉他到了,薛瑛手撑在额头睁开眼睛,下意识道:“去含章宫。”
怀恩犹豫了一下,抬手示意继续往前走。
秦嬷嬷她们都跟着修宁搬去了公主府,现在含章宫裏的宫人都是新调过来的。看见皇帝的软轿往这裏来,门外守着的宫女立刻进去报信。
薛瑛下了轿,他揉了揉额角,缓了一会儿才往裏走。一路跪满含章宫的宫人,全都安安静静没有出声。
她们只知道这座宫殿先前是给修宁公主住的,后来却莫名其妙住了一个娘娘,听说陛下很喜欢她,不过她们都没有机会见到过这位娘娘。被选中调来这裏的时候,怀恩公公就警告过她们,屋子裏的陈设不要乱动,而陛下每隔几日就要过来看看,几乎都会留宿。
薛瑛走上石阶的时候,两个跪在他身后的宫女微微抬起头对视一眼。
果然来了。
因为雪灾的事,薛瑛被拘在宣室殿忙了几天,有阵子没有踏足这裏。几个宫人闲着无事,暗暗下註,薛瑛会在几日内再到含章宫。
堵十天之内的那个宫女很是得意,她的小金库又有一笔进账,其他人虽然输了一点钱,但对那个没见过面的娘娘愈发好奇起来。
薛瑛自然不知道这些事。他一直走到薛宴宴之前的卧房。修宁嫁出去之后,含章宫就被闲置了起来,后来等薛宴宴再住进来,才好好整理打扮了一番。这裏已经找不到修宁的痕迹,全部都是薛宴宴留下的东西。
书架上摆的不是书,而是叫人眼花缭乱的珊瑚翠玉摆件,围屏上绣的金丝鸟也是用金线银线间的。入眼都是金灿灿,床榻边随意放了几颗夜明珠,枕头下露出装了小金猪的小木匣。因为薛瑛常来走动,所以这裏也没有显得冷清,看起来倒像薛宴宴只是突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
薛瑛在床边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两侧。怀恩进来问他是不是留宿这裏,薛瑛点头:“明日,祭天之后,去看看修宁吧。”
怀恩应下,又静静退了出去叫人备水备醒酒汤。
“怎么又来了?”修宁摔下手裏的梳子,神情不耐,“我又不是她。有病。”
含翠蕙儿都不敢吭声,秦嬷嬷刚好进来,瞧见修宁生气,笑着道:“谁又惹我们修宁不开心了?”
“还能有谁?”修宁接过含翠新递过来的梳子,继续梳头,“都放我出来了,还要来看我,有什么好看的?”
秦嬷嬷安慰她:“大概是陛下想您了。除夕正是团聚的时候,往日都是您和陛下一起过的,现在乍一分开,自然是有些不习惯的。”
修宁撇嘴。她确实是第一次没有和薛瑛一起过除夕:“算了算了,看他可怜。”
薛瑛一直在找薛宴宴,修宁自然知道这回事,但她也知道,薛宴宴没有那么容易再回来。她对薛瑛撒谎了。薛宴宴占据她身体的半年,她也反过去占据了薛宴宴的身体,度过了属于薛宴宴的半年时光。
她在那个世界见识到许多之前没有见识过的东西,也看到了薛宴宴只读了一章的那本书。世事荒诞,她从书裏跳出去,现在又跳了回来。可是谁又能说薛宴宴待的就是真实世界呢?
修宁微微笑起来,奇遇就是奇遇,现在她回来了,就该好好对待现在的日子。
“叫人准备起来吧。”修宁开口,“我也有事同他说。”
她知道自己不是薛瑛的妹妹,也记得,她还有一个久未谋面的亲生哥哥在这裏。
等到仪式结束,已经到了傍晚。冬日天黑得早,殿外的灯点得满满当当。薛瑛换了衣服,就坐进了前往公主府的轿子。
修宁等在大门外,她抱着手炉,身上裹了厚厚的斗篷,又带上斗篷的帽子。帽檐上的那一圈雪白绒毛衬在她的一张脸边,显得她面色若玉,颜色无双。
薛瑛从轿子出来,修宁一行人已经跪在了地上。怀恩跟在他身后,薛瑛于是对众人道:“起。”
众人谢恩,薛瑛看着修宁也跟着从地上起来,他的神色未变,道:“大冷天的,不要冻坏了。”
修宁直视着他,不冷不热道:“谢陛下关心。”
他又不是真的关心她,只是还妄想薛宴宴能回来她的身体,或者有一天告诉他,她知道薛宴宴去了哪裏而已。修宁一面腹诽,一面跟在薛瑛后面进了屋。
屋子裏暖和许多,修宁解了斗篷,让人上了小菜点心。
“今日陛下祭天劳累了,叫人准备了这些,陛下喝点酒暖暖身子吧。”
薛瑛看着满桌精致小点,突然问了一句:“没有山楂糕吗?”
那是薛宴宴喜欢吃的东西。
修宁冷淡道:“我一向不爱这个,所以府上并没有。陛下要是想吃,我可以叫人去府外采买。”
薛瑛摇头:“不用了。就这样。”
他没有吃点心,热酒倒是喝了几杯。修宁在一边观察着他,一边示意她的人都下去。剩下怀恩是薛瑛的人,修宁使唤不动,干脆道:“我想起睡着时的一件事,不知道对陛下有用没有。”
薛瑛抬起头,他喝了酒有些醉意茫然,但眼睛亮得可怕:“是,宴宴吗?”话说出来,他才察觉自己有多激动,连声音都带了抖。
修宁没有见到过这样的薛瑛,她有点不适应,但也点了点头:“或许是,也或许根本没有用。”
但薛瑛毫不在意:“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