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九年冬,美利坚王国,太子堡。
经过几个月的建设,城堡已经大变样了。
原先就是个四四方方的棱堡,石头砌的,五个角,每个角上架门铁炮,对着詹姆斯河。如今在旧堡外头,又扩了一圈,修了个外廓,也是棱堡样式,但更大,更厚实。外廓的墙基用了大块的花岗岩,砌得严严实实,上头夯了土,土上头又铺了层石板。墙头上,每隔二十步就架一门炮——都是新铸的青铜炮,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黄光。
对着河面的那面墙和原本的城墙几乎贴在一起,上面的炮最大。十二门二十四磅长管炮,炮身擦得锃亮,炮口黑洞洞地指着河心。这要是来条寻常的木船,一炮就能打个对穿。
内城和外廓之间,空出来的地方也没闲着。左边一排是仓库,砖木结构,屋顶铺着瓦,门板厚实,挂着大铜锁。右边是兵营,一长溜的木板房,屋顶冒着炊烟,空气里有炖豆子的味道。中间是校场,夯得平整,这会儿正热闹。
三千来人,排成十个方阵,在寒风里站着。个个穿着深蓝色的军服——这是新制的,厚棉布,染成靛蓝色,胸前两排铜扣子。肩上扛着燧发枪,枪口上了刺刀,尺把长的刺刀,看着就瘆人。
“左——转!”
赫斯曼骑在马上,扯着嗓子吼。他今天穿了身笔挺的将官服,深蓝色,金线绣的肩章,胸前挂了一排勋章——都是这几个月新设计的,有“建国勋章”、“平乱勋章”,还有个“詹姆斯河战役纪念章”,其实总共就打了一仗,剿了伙不肯归顺的种植园主私兵。
他吼完,旁边八个鼓手一起敲鼓。
“咚、咚、咚、咚——”
鼓点一起,三千人齐刷刷向左转,动作不算太齐,可也算有模有样,脚步声哗啦啦的。
赫斯曼满意地点点头,又吼:“举枪——前进!”
鼓点变了,变成行进曲。
“咚、咚咚、咚、咚咚——”
方阵开始移动,踩着鼓点,一步一步往前走。刺刀林在冬日的风里微微晃动,闪着寒光。
校场另一头,是炮兵阵地。
鲍曼蹲在一门十二磅炮旁边,手里拿着个本子,正在给几个新兵讲:“瞧见没?这炮车,得这么固定。轮子底下要垫三角木,不然一开炮,后坐力能把炮车推出去三丈远!”
他是个大块头,穿一身近卫军制服,深红色,金边,比步兵的蓝色扎眼。胸前也挂满了勋章,最显眼的是枚“伤员勋章”——其实就是在清剿一个不愿意归顺印第安部落时胳膊上中了一箭,养了半个月就好了。
“装药!”鲍曼喊。
一个炮兵抱着个绸布药包塞进炮口,用推杆捅到底。
“弹丸!”
另一个炮兵抱起颗实心铁球,沉甸甸的,小心地放进炮口。
“瞄准——放!”
炮手点燃火绳,哧啦一声,然后——
“轰!”
炮身猛地往后一坐,炮口喷出团白烟。铁球呼啸着飞出去,在空中划出道弧线,落在三百步外的标靶区,砸起一团泥土。
“偏左了二尺!”鲍曼眯眼看了看,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下一组,准备!”
校场边,伊万娜和巴里并排骑着马,在风里看着。
风挺大,从北边刮过来,带着詹姆斯河的水汽,还有远处森林的松木味。伊万娜穿了身深红色的骑装,是明式箭袖的改款,腰里束了条皮带,皮带上别了把燧发手枪。头上戴了顶呢绒软帽,帽檐压得低低的,挡住些风。
巴里在她旁边,也骑马,穿的是近卫军官的制服,和鲍曼那身差不多,只是肩章少了一颗星。他今年才十九,脸上还带着点少年气,可眼神已经稳当多了。
两人都不是行家,可看着这场面,脸上都露出满意的神色。
“练得不错。”伊万娜说,声音在风里有点飘。
“赫斯曼是老兵,带兵有一套。”巴里接话,“鲍曼也不赖,炮操得熟。”
正说着,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面传来。
巴里回头一看,然后对伊万娜道:“姐,首相来了。”
伊万娜勒住马,也回头。
来的果然是伯克利侯爵——如今是美利坚王国的首相了。老头儿这几个月没睡过几个安稳觉,天天愁,愁克伦威尔会不会派舰队过来,愁英格兰那边的保王党会不会不认这个“美利坚女王”,愁国库里那点钱够不够养这支新军。几个月下来,头发都愁白了。
可今儿不一样。
老头儿骑在马上,跑得飞快。他脸上红扑扑的,不是冻的,是兴奋的。老远就扯着嗓子喊,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的:
“好……好消息!好消……息!”
马冲到近前,老头儿差点没勒住,马人立起来,嘶鸣一声。伯克利滚鞍下马——是真的滚下来的,差点摔一跤,被翻身下马的巴里扶住了。
“陛、陛下!”伯克利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的,“黄安……黄提督从伦敦回来了!”
伊万娜眼睛一亮:“他人呢?”
“在宫里候着呢!”伯克利喘匀了气,压低声音,可那声音里的兴奋压不住,“陛下,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查理……查理一世死了!”
伊万娜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发白。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伯克利。
巴里在旁边,呼吸也屏住了。
过了好几秒,伊万娜才开口,声音很平静:“怎么死的?”
“说是病死的,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死的。”伯克利说,“可外头都在传,是克伦威尔让人下的毒。谁知道呢,反正人没。克伦威尔立马就让伊丽莎白公主继位,称伊丽莎白二世!”
伊万娜轻轻吐出一口气。
“英国……现在只有一个公主了?”她问。
“哪儿能啊!”伯克利脸上皱纹都笑开了花,“苏格兰那边,消息一传过去,爱丁堡的长老会议会立马就炸了锅!他们不认伊丽莎白二世,说她是克伦威尔的傀儡,是伪王。他们宣布,拥立威尔士亲王查理——哦,现在该叫查理二世了——为苏格兰国王!”
伊万娜嘴角慢慢弯起来,这真是个好消息。
“好。”她说,声音里透着轻松,“这下好了,不列颠岛上,有两个王了。”
“可不是嘛!”伯克利搓着手,那手冻得通红,可他不觉得冷似的,“伊丽莎白二世在伦敦,查理二世可能已经到了爱丁堡。还有个爱尔兰,那边天主教同盟也跳出来了,说只认查理二世,不认伊丽莎白!”
他顿了顿,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陛下,黄提督还带来一封信,是利物浦的阎大使亲笔写的。黄提督说,这信必须当面交给您,不能经第二人的手。”
伊万娜点点头,一扯缰绳,马头调转。
“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