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这小子每句话都踩在点子上,让他连反驳的缝隙都找不到。
“行!你狠!”
国良咬着后槽牙站起来,抓起椅背上的军大衣往身上一披。
“我现在就去!”
他刚迈出一步,又猛地停住,转身瞪着叶安。
“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底座尺寸、后坐力峰值、还有那个什么供弹机构……”
国良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难色。
“你那嘴皮子一碰倒是轻巧。”
“我又不是搞军械设计的,脑子里装不下那么多数据。”
“你给我写下来。”
他指了指桌上的信纸。
“写个清单,越详细越好。”
“省得我到了那边,还要被研究所那帮老学究问得张口结舌,丢人现眼。”
叶安嗤笑一声。
“记性不好就直说。”
他伸手扯过一张信纸,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这根本不需要思考。
那些数据早就刻在他的脑子里。
……
叶安写得飞快。
不到两分钟。
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被拍在国良面前。
“拿去。”
叶安把钢笔帽扣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别弄丢了。”
“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绝密。”
国良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
虽然他对具体的工程参数一知半解,但光看那些精确到毫米的数据,还有那些闻所未闻的接口协议,他就觉得头皮发麻。
这小子……
连人家还在试验台上的原型机参数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到底是从哪看来的?
国良深深地看了叶安一眼,没敢多问。
他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上衣口袋,又拍了拍,确认万无一失。
“等着。”
国良扣上大衣扣子,戴上军帽,整了整帽檐。
“天黑之前,我要是回不来,你就自己去食堂打饭。”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去。
那背影,带着一股子上战场般的决绝。
叶安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嘴角扯起一抹弧度。
他重新靠回椅子里,端起国良没喝完的那杯茶,轻轻抿了一口。
有点凉了。
但这并不妨碍他的好心情。
有人跑腿的感觉,真不错。
……
红星造船厂大门。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像头发怒的公牛,轰鸣着冲了出来。
轮胎碾过减速带,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却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国良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脚下的油门几乎踩进了油箱里。
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呼呼作响。
他的脑子里全是叶安那张欠揍的脸,还有那张揣在怀里的清单。
这小子是真敢开口啊。
76炮,反舰导弹。
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国家的命根子?
哪一样不是还在保密库里锁着的宝贝?
也就是叶安。
换个人敢提这种要求,早就被保卫科请去喝茶了。
国良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公文包。
他知道,自己这一趟,不仅仅是去拿几张图纸。
他是在替红星厂,替那艘还没成型的军舰,去要一把尚方宝剑。
吉普车在公路上狂飙。
路边的白杨树飞快地向后倒退,连成一片模糊的绿影。
……
半小时后。
军区大院。
戒备森严的岗哨前,吉普车一个急刹,稳稳停住。
哨兵刚要上前敬礼盘查。
国良直接把那本红色证件贴在挡风玻璃上。
哨兵看清上面的钢印,立刻立正,敬礼,放行。
栏杆抬起。
吉普车再次咆哮着冲了进去,直奔那栋掩映在松柏之间的小红楼。
“吱——”
刹车声有些刺耳。
国良推门下车,连车门都顾不上关,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
门口的警卫员刚想拦。
“我有急事汇报首长!”
国良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切。
警卫员认得他,也知道他是首长面前的红人,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了路。
“首长在书房。”
“谢了!”
国良扔下两个字,风风火火地穿过走廊。
书房的门虚掩着。
一股淡淡的墨香从里面飘出来。
国良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这才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
“进。”
里面传来一个沉稳苍老的声音。
国良推门而入。
宽大的书房里,光线充足。
老首长并没有坐在办公桌后处理文件。
他站在一张巨大的案台前,手里握着一支粗大的狼毫笔,正对着铺在毡布上的宣纸凝神静气。
国良没敢出声。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站在离案台三步远的地方,垂手而立。
老首长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
笔锋在纸上游走,墨汁淋漓。
最后一笔落下。
老首长手腕一抖,收笔,提气。
他把毛笔搁在笔洗上,退后半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那是一个巨大的“剑”字。
笔力雄健,杀气腾腾,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来了?”
老首长没回头,声音平淡。
“报告首长!”
国良立正,敬礼。
“这么急吼吼的,又是叶安那小子给你出难题了?”
老首长转过身,拿起旁边的热毛巾擦了擦手,脸上带着几分早已看穿一切的笑意。
国良苦笑一声。
他在首长面前,从来藏不住事。
“首长英明。”
国良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叠整齐的信纸,双手递了过去。
“叶安说,甲板舾装设计卡住了。”
“他需要这些东西。”
老首长接过信纸,展开。
他的视线在上面扫过。
原本轻松的表情,一点点收敛,最后变得有些凝重。
“76炮……YJ-83……”
老首长的手指在那个“3”字上轻轻点了点。
“这小子,鼻子比狗还灵。”
国良没敢接话。
叶安身上的谜团太多,多到他们已经习惯了不去深究。
只要这把刀是握在自己人手里,越锋利越好。
老首长拿着信纸,走到窗前。
1600吨的排水量,装这么多重火力。
还要跑出35节的航速。
这简直就是在刀尖上跳舞。
“首长,给吗?”
国良试探着问了一句。
“给。”
老首长转过身,回答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不给?”
“既然让他放手去干,就别给他穿小鞋。”
“他要炮,我给。”
“他要导弹,我也给。”
“哪怕他要天上的星星,只要能把这艘船给我造出来,我也想办法给他摘下来!”
老首长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红色的保密电话。
“给我接兵器工业部,找老赵。”
……
五分钟后。
老首长放下电话,拿起桌上的钢笔,在那张信纸的右下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龙飞凤舞。
力透纸背。
“拿着这个,去机要室。”
老首长把信纸递给国良。
“他们会把资料给你准备好。”
“是!”
国良双手接过,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刚要转身离开。
“等等。”
老首长突然叫住了他。
国良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
“首长,还有什么指示?”
老首长指了指案台上那个刚刚写好的“剑”字。
又指了指旁边,那张之前从红星厂带回来的,叶安写的那个歪歪扭扭的“静”字。
两幅字并排放在一起。
一个杀气腾腾,法度森严。
一个张牙舞爪,放荡不羁。
“你来看看。”
老首长背着手,脸上露出一丝老顽童般的笑意。
“我也练了几天了。”
“你说,我这字,是不是比那小子的好看多了?”
国良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剑”字,又看了看那个惨不忍睹的“静”字。
这还用比吗?
这就是云泥之别好吗?
但他看着老首长那副期待的表情,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哪里是在比字。
这是在比心气。
叶安的字虽然丑,但那股子不受拘束、敢把天捅个窟窿的狂劲儿,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而老首长的字,虽然老辣,却多了几分沉稳和规矩。
“首长。”
国良斟酌了一下词句。
“您的字,那是统领千军万马的帅才。”
“叶安的字……”
国良看着那个字,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是孙猴子大闹天宫的泼才。”
“哈哈哈哈!”
老首长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震得书房里的空气都在颤动。
“好一个泼才!”
“说得好!”
老首长心情大好,挥了挥手。
“行了,滚吧。”
“别让那个泼才等急了,不然他又该编排我这个老头子办事效率低了。”
“是!”
国良敬了个礼,转身大步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听到身后传来老首长的一声低语。
“泼才好啊……”
“这潭死水,就得靠这种泼才,才能搅得天翻地覆。”
……
红星造船厂。
天色渐晚。
夕阳的余晖洒在七号仓库的屋顶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叶安还在办公室里。
他面前的图纸已经换了一张。
那是甲板舾装的总图。
虽然具体的参数还没到,但他已经在脑子里构建出了大概的模型。
“咚咚。”
门被推开。
岳玲端着饭盒走了进来。
“叶总工,先吃饭吧。”
“食堂今天做了红烧肉,王师傅特意让我给你留了一份最好的。”
叶安放下笔,揉了揉肚子。
还真饿了。
他接过饭盒,打开。
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
红亮的肉块颤巍巍地堆在白米饭上,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国良还没回来?”
叶安一边扒饭,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
岳玲摇了摇头。
“还没看到车。”
叶安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这老小子,该不会是被扣下了吧?”
他嘟囔了一句。
话音未落。
楼下传来一阵熟悉的引擎轰鸣声。
叶安嘴里叼着一块红烧肉,走到窗边往下看。
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正停在楼下,车门大开。
车门被粗暴地推开。
一只穿着作训靴的大脚重重踩在水泥地上。
国良几乎是从驾驶室里弹出来的。
叶安站在窗口,看着那个火急火燎的身影,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上几分。
看来兵器工业部那帮人,也被老首长那一通电话给震得不轻。
没过两分钟。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扛着沙袋进行百米冲刺。
“砰。”
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
国良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那张被风吹得有些发紫的脸上挂着细密的汗珠。
他大口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呼哧声。
“没……没晚吧?”
国良盯着叶安,嗓音干涩得像是在沙漠里暴晒了三天。
叶安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并不怎么准时的挂钟。
“五点四十五。”
他放下手,走到茶几旁,拎起那个还在冒着热气的大瓷壶。
“比咱们约定的天黑之前,早了整整半个小时。”
叶安倒了一杯茶,递了过去。
“国良同志,你这执行力,不去送快递真是屈才了。”
国良没理会他的调侃。
他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一把抢过叶安手里的茶杯。
仰头。
“咕咚、咕咚。”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灌下去,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一杯下肚,国良长出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肺里的废气全部排空。
“渴死老子了。”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
“你是不知道,兵器工业部那帮老学究有多难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