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滋——”
高频电流击穿空气的啸叫声,混合着氩气喷出的气流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叶安的手很稳。
液态的铝合金在高温下呈现出一种水银色泽。
王铁牛站在旁边,手里那个掉了漆的大茶缸早就忘了放下。
他整个人都要贴到工作台上了。
透过深色的护目镜,他死死盯着叶安手下的那一团亮斑。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铝合金焊接,最难的就是那个度。
铝的熔点低,导热快,稍微一走神,要么就是焊穿了,要么就是没熔合。
更别提那层氧化膜。
熔点高达两千度,混在六百多度就融化的铝液里,就像是一锅好汤里掉进了老鼠屎。
要想焊好,得用交流电的作用,把那层膜给震碎了。
可这电流要是大了,钨极就烧损;电流小了,膜又碎不掉。
这其中的分寸,全靠焊工的手感和经验。
那是几十年喂出来的功夫。
可叶安……
这就是个变态。
王铁牛看着那把焊枪在叶安手里,就像是自己的手一样。
送丝的手指轻快地律动。
速度快得惊人。
“停!”
叶安手腕一抖,收弧。
填满弧坑,断气。
电弧熄灭。
叶安摘下头上的面罩,随手往工作台上一扔。
“呼……”
他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老王,别愣着了。”
叶安指了指那条还散发着余温的焊缝。
“拿放大镜来看看。”
王铁牛如梦初醒。
他把手里的茶缸往旁边徒弟怀里一塞,从兜里掏出一个随身携带的高倍放大镜,几乎是扑到了那块铝板上。
银白色的焊缝。
没有气孔。
没有咬边。
没有未熔合。
表面光洁得甚至能照出人影。
“这……”
王铁牛的手哆嗦了一下。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过那条焊缝。
“神了……”
王铁牛猛地抬起头,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叶总工,您这手艺……是从娘胎里就开始练的?”
“这可是5083铝啊!流动性那么差,您是怎么把纹路控制得这么漂亮的?”
周围那几十个技术骨干也围了上来。
他们看着那条堪称艺术品的焊缝,一个个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
“没什么神的。”
“参数我都写在黑板上了。”
他指了指身后那块黑板。
“电流230,电压24,送丝速度配合好,手别抖,心别慌。”
他拍了拍巴掌,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
“样板我给你们打出来了。”
“工艺参数也给你们定死了。”
“接下来,就是你们的事了。”
“这艘船,全船几千米长的焊缝,我要你们每一米,都达到这个标准。”
“能不能做到?”
王铁牛挺直了腰杆,大嗓门震得仓库顶棚嗡嗡响。
“能!”
“叶总工您放心!有了您这个样板,我们要是在干砸了,这就把这双手剁了给您当下酒菜!”
身后的几十个汉子也跟着吼了起来。
“能!”
士气可用。
叶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别废话了,开工!”
“分组作业,老王你带一队负责船底,老李你带一队负责侧舷。”
“记住,预热温度一定要控制好,不然变形了神仙也救不回来。”
“是!”
人群散开。
巨大的仓库里,瞬间忙碌起来。
他转身准备离开。
还有几百张图纸等着他去画呢。
刚走两步,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侧过头。
旁边一摞铝板的阴影里,还杵着个人。
国良。
这家伙就像根木桩子一样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张物资清单,直勾勾地盯着那条焊缝发呆。
“怎么着?”
叶安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国良同志,您这是打算在这儿闻味儿呢?”
“氩气虽然没毒,但吸多了也容易缺氧,到时候脑子不好使了,首长可得找我算账。”
国良回过神来。
“这东西……是不是有点太软了?”
“我刚才试了试,用钥匙使劲一划就能留个印子。”
叶安知道国良的顾虑也是详细给他解释。
“5083铝合金,密度只有钢的三分之一。”
“用了它,这艘1600吨的船,自重能减轻至少40%。”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同样的马力,它能跑得飞快。”
“意味着它能带更多的油,跑得更远。”
“意味着它能装更多的导弹,火力更猛。”
叶安走到国良面前,拍了拍他那结实的胸肌。
“就像你。”
“让你穿一身五十斤重的铁甲,你是能抗揍了,但你能跑得过子弹吗?”
“而且……”
叶安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
“铝合金还有一个好处。”
“什么?”国良下意识地问道。
“它不带磁性。”
“磁性水雷、磁探仪,对它统统失效。”
“行了,别琢磨了。”
叶安看着国良那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摆了摆手。
“技术上的事,你不用操心。”
“你就负责把门看好,别让一只苍蝇飞进来。”
“这堆铝板,现在可是咱们厂的命根子。”
说完,叶安也不等国良反应,转身就往外走。
“哎!你去哪?”
国良在后面喊了一句。
“回办公室!”
叶安头也没回,举起手里的图纸晃了晃。
“几千个零件等着我去画呢。”
“你要是闲得慌,就去帮老王抬板子,别在这儿当监工。”
看着叶安消失在仓库门口的背影,国良站在原地,半晌才苦笑一声。
“这小子……”
……
叶安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墨香和纸张的味道。
岳玲正趴在那张临时搬进来的绘图桌上,埋头苦干。
桌上堆满了各种资料和图纸,像座小山一样把她那娇小的身躯都快埋进去了。
听到开门声,岳玲抬起头。
她的鼻尖上沾了一点铅笔灰,看起来像只小花猫。
“叶总工,您回来了!”
岳玲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怎么样?仓库那边……”
“搞定了。”
叶安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
他走到绘图桌前,重新铺开一张洁白的硫酸纸。
【动力系统匹配中……】
【方案A:全柴动力。优点:经济性好,技术成熟。缺点:高速性能不足,噪音大。】
【方案B:柴燃联合。优点:爆发力强,启动快,体积小。缺点:传动结构极其复杂,并车控制难度极大。】
叶安手里的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既然要做,就做最好的。
他在脑海里下达指令。
要把1600吨的排水量推到35节甚至更高,光靠柴油机那是老牛拉破车,把发动机缸体烧红了也跑不起来。
必须上燃气轮机。
这玩意儿就是个油老虎,但劲儿大,也是未来几十年的主流。
铅笔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他先画下了两个巨大的圆形轮廓,那是燃气轮机的安装基座。
紧接着是复杂的齿轮箱结构。
柴燃联合动力最难的地方不在于发动机本身,而在于那个能把两种不同转速、不同扭矩的动力源完美耦合在一起的变速箱。
一旦在这个环节出现齿轮咬合误差或者传动轴震动,整艘船在高速航行时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振动按摩器,甚至直接把龙骨震断。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墙上挂钟走动的滴答声,这段时间岳玲倒是出去了一趟。
不知过了多久,那张复杂的动力舱总布置图已经完成了一大半。
“咚咚。”
门被推开,岳玲抱着一卷图纸走了进来。
她放轻脚步走到桌前,没敢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
直到叶安画完最后一笔,把铅笔扔进笔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她才开口。
“叶总工。”
“嗯?”叶安转过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动力舱的清单给孙浩了?”
“给了,孙浩他们正在核对。”
岳玲把怀里的图纸摊开在桌子的一角,那是她刚刚整理出来的上层建筑甲板布置图。
“但是,我们在做后甲板设计的时候,遇到了一个迈不过去的坎。”
岳玲的手指点在图纸上那几个空白的方框上。
“武器系统。”
她抬起头,眉头微蹙。
“这是军舰,不是货船。货船我们只要留出货仓和吊机的位置就行。”
“可军舰……这上面要装炮,要装导弹。”
“这些东西多重?后坐力多大?基座需要多深的加强筋?弹药库需要多大的空间?还有供弹机构的尺寸……”
岳玲一口气列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这些数据我们全是两眼一抹黑。”
“要是随便画个圈预留位置,到时候炮装不上去,或者一开炮把甲板震裂了,那这就是废铁。”
叶安看着图纸上那几个尴尬的空白,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确实。
他光顾着搞动力和船体线型,把这茬给忘了。
“这事儿怪我。”
叶安把茶杯放下,并没有表现出焦虑。
“武器参数是绝密,你们接触不到很正常。”
他站起身,从衣架上扯下那件米色外套随意披在身上。
“行了,这事儿你们先别管,把那几个位置空出来,先做其他舱室的管路布置。”
“那您……”
“我去要去点‘干货’。”
叶安指了指窗外那栋灰扑扑的小楼。
“找地主家要余粮去。”
……
国良的办公室离技术科不远。
国良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关于铝合金板材入库的清单,眉头紧锁。
这批材料太金贵,安保等级必须再提一级。
“吱呀——”
门没敲就被推开了。
叶安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拉开他对面的椅子,一屁股坐下,那姿势比在自己办公室还随意。
“你小子,进门不知道喊报告,刚分开没多久又跑我这干啥?
国良没好气地把手里的清单放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跟你还喊报告?那不是显得生分吗。”
叶安翘起二郎腿,视线在国良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扫了一圈。
“怎么着?国良同志,看你这苦大仇深的样子,是不是那堆铝板又让你睡不着觉了?”
“废话。”
国良瞪了他一眼。
“几百吨的宝贝疙瘩堆在那儿,我就怕哪天打雷给劈了。“
”也就是你,心大得能跑马。”
“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
“不买房子不取现,这时候跑我这儿来,肯定没憋好屁。”
“啧,粗俗。”
叶安看了看桌子上的茶杯。
“我是来找你要东西的。”
“要什么?人手?还是材料?”
“我要数据。”
“什么数据?”
“枪,炮,导弹。”
叶安吐出三个词,每一个都带着火药味。
“我的船体设计已经出来了,动力系统也差不多了。现在卡在甲板舾装上。”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船头的舰炮,我要装一门76毫米以上的速射炮。“
”你得给我它的底座尺寸、后坐力参数、还有下层供弹机构的详细图纸。”
国良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
“76毫米?你是说咱们仿苏的那款?”
“太老了,太重,射速还慢。”
叶安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
“我要新的。最好是单管,射速能达到每分钟120发以上的那种。”
“你小子口气不小!”
国良也是一愣。
“那种炮还在研究所的试验台上趴着呢,定型都还没定型,你让我上哪给你弄图纸去?”
“那是你的事。”
叶安一副赖皮样。
“没有实物,理论参数总有吧?设计指标总有吧?你就按那个给我。”
“行,这个我想办法去协调。”
国良咬了咬牙,这事儿虽然难,但找找老首长,去兵器工业部那边磨一磨,也不是完全没戏。
“还有呢?”
“还有反舰导弹。”
叶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
“我要两座四联装的发射架,放在船体舯部。这个简单,给我鹰击-8系列的参数就行。”
“这个好办,现成的。”国良松了一口气。
“现成的?”
叶安挑起半边眉毛,那只捏着铅笔的手指在空中虚点两下。
“既然是现成的,那你还在这儿坐着干嘛?”
他抬起手腕,指了指墙上那块走字并不怎么精准的挂钟。
“现在是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
“你要是现在出门,油门踩到底,还能赶在军区下班前把资料给我拿回来。”
国良刚端起茶缸的手僵在半空。
他瞪着叶安,那张被海风吹得有些粗糙的脸上写满了错愕。
“不是……”
国良把茶缸重重往桌上一磕。
水花溅出来,落在深红色的漆面办公桌上。
“你小子拿我当什么了?通讯员?还是你的专职司机?”
“我好歹也是……”
叶安打断了他,身体前倾,那股子压迫感瞬间逼了过来。
“武器系统参数不到位,甲板舾装图就出不来。”
“舾装图出不来,上面的设备基座就没法预埋。”
“基座不预埋,那堆铝板切好了也焊不上。”
叶安摊开手,一脸无辜。
“国良同志,你这屁股在椅子上多挪一分钟,咱们的工期就得往后拖一天。”
“到时候首长要是问起来,我就说是因为某位同志舍不得他那杯茶。”
国良被噎得半天没喘上气。
他指着叶安,手指头都在哆嗦。
这哪里是请人办事?
这分明是地主老财在使唤长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