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乙城。
浮空山小院。
计缘躺在床榻上,原本闭合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他睁眼了。
此刻醒转,他也没有刻意收敛全部气息,任由元婴中期的修为波动散发出去。
刹那间,院外两道守着的身影,几乎是同时动了。
“吱呀”一声,厢房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最先走进来的是凤之桃,她身上还穿着那身艳色的红裙,只是裙摆沾了些晨露。
她一进门,目光就牢牢锁在了床榻上醒转的计缘身上,原本紧蹙的眉头瞬间舒展开。
她快步走到床边,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后怕。
“小师弟,你终于醒了。”
“二师兄说你气血亏空得厉害,神魂也受了震荡,必须好好静养,你感觉怎么样?身上还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二师兄,你是个好人。
计缘身上的伤势能瞒住凤之桃,但云千载若是查看的话,便能发现,计缘身上的伤势并不重。
所以凤之桃的这番言语,多半就是云千载的遮掩。
紧随其后走进来的是百花仙子。
她依旧是一身素白的百花长裙,赤着双足,一步步踏出却又并未踩在地上。
她手里捧着一个羊脂白玉瓶,瓶身莹润,正是那日在擂台上想递给计缘的凝神玉露。
她站在床榻另一侧,绝美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计师弟,你醒了就好,那日看你气息虚浮得厉害,我们都怕你伤了根基。这凝神玉露对神魂亏损最是有效,你且服下,能快些恢复。”
她说着,把玉瓶递到了计缘面前,指尖莹白,带着淡淡的花香。
计缘看着眼前两个满眼关切的女子,心里那点因为装晕而起的心虚莫名地冒了出来。
他连忙坐起,沙哑着嗓音,对着两人笑了笑。
“让两位师姐担心了,我没什么大碍,就是之前斗法耗损太过,睡了一觉,已经好多了。”
百花仙子没说话,只是举着玉瓶。
计缘看着她眼里的真诚,也没拒绝,接过玉瓶,拔开瓶塞,将里面的玉露一饮而尽。
清冽的药液入喉,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息,直冲识海,原本还有些沉坠的识海立马清明了不少,神魂里的疲惫也散了大半。
“多谢百花师姐。”
计缘把空瓶递回去,对着她颔首道谢。
百花仙子接过玉瓶,想了想,还是传音说道:
“计师弟,有件事跟你说一声。我跟凤师姐和云师兄说的,是我来自星罗群岛云雨宗,是云雨宗的太上长老百花姑,没提听涛阁百花仙子的身份,免得节外生枝。”
计缘的神识微微一动,回了一句:
“我知道了,多谢百花师姐费心。”
两人的神识交流,不过是弹指间的事,隐秘至极,按理说就算是元婴后期的修士,也未必能察觉。
可偏偏就在这时,凤之桃也传音过来。
她的神识刚触碰到计缘识海的边缘,就察觉到了另一道神识波动。
凤之桃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了旁边的百花仙子身上,又转回来,落在了计缘的脸上。
她一双漂亮的杏眼微微眯起,似笑非笑的说道:
“看来有什么事是需要瞒着我的,不知二位是什么关系?要不我先回避一下。”
一句话落下,厢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百花仙子脸上的温柔笑意微微一滞,抬眼看向凤之桃,没有说话,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恢复了从容,只是安静地看着计缘,看他怎么说。
计缘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他怎么也没想到,凤之桃会突然用神识传音,还正好撞见了他和百花仙子的交流。
他看着两女都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只觉得头皮发麻,比当初跟杨顶天生死对决的时候还要煎熬。
杨顶天的刀再利,也不过是肉身之苦,可眼前这局面,稍有不慎,就是两头不讨好。
计缘定了定神,随口说道:
“师姐你想多了,我和你是什么关系,我和百花师姐就是什么关系。”
这话一出,厢房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凤之桃愣了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她和计缘是什么关系?
是同生共死的师兄妹,是她愿意豁出性命去护着的人,也是……
那他和百花师姐,也是这样的关系?
凤之桃的脸颊微微泛红,心里又是甜,又是涩,还有点说不清的别扭。
她抬眼偷偷看了一眼百花仙子,又飞快地低下头,继续琢磨着这句话里的深意。
另一边的百花仙子,也同样怔住了。
她看着计缘认真的侧脸,心里也泛起了层层涟漪。
她和计缘从罗刹海的初次相遇,到后来的星罗群岛再遇,一路走过来,她看着这个年轻人从金丹境一路走到元婴中期,看着他一次次创造奇迹,心里的欣赏,早就不知不觉变成了更深的情愫。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没想到,计缘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他和凤之桃是什么关系,就和她是什么关系。
那他和凤之桃,到底是什么关系?
计缘看着两个都陷入沉思、表情微妙的女子,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总算是暂时把这关糊弄过去了。
他不敢再多留,生怕再出什么岔子,连忙趁着两人沉思的空档,轻轻咳了两声,再次摆出虚弱的模样,皱着眉说道:
“两位师姐,我刚醒转,神魂还有些不稳,需要闭关静养一段时间,稳固一下修为。
若是没什么别的事,就先这样吧?”
两女听到这话回过神来,也顾不上琢磨那些心思了,连忙点头。
“好好好,你快好好静养。”
凤之桃连忙站起身,语气里满是关切,“师姐就不打扰你了,有什么事你随时喊我,我就在这浮空山中守着。”
百花仙子也跟着点头,柔声说:“计师弟安心静养,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
两人说完,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厢房,还细心地帮他关上了房门。
直到木门彻底合上,厢房里再没有旁人,计缘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跟两个心思细腻的女子周旋,真是比跟十个杨顶天打一架还要累。
他也没再耽搁,先是布下了几个隔绝禁制,再之后又让龙云出去替自己护法。
免得凤之桃她们忽然闯进来。
忙活好这些,他才进入灵台方寸山中。
他身形出现在【灵脉】深处。
暗红色的血髓棺静静安放在溶洞中央的石台之上,四周的灵气浓得几乎凝成了液态,顺着岩壁缓缓流淌,发出潺潺的轻响,空气中弥漫着温润的生机气息,吸上一口,便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计缘的身影出现在石台旁,抬手推开了血髓棺的棺盖,躺了进去。
棺盖缓缓合上,浓郁的血髓生机瞬间将他包裹住,顺着毛孔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闭上眼,任由血髓棺的生机滋养着受损的经脉和神魂,同时运转功法,将体内剩余的药力彻底化开,一点点填补着丹田内亏空的法力。
【猪圈】灵效的反噬,比他预想的要轻一些。
毕竟他的金身玄骨境早已踏入中期,肉身强横程度远超同阶修士,再加上血髓棺的滋养,还有万年灵乳和凝神玉露的药力。
不过半日功夫,体内的亏空就已经补了七七八八,神魂的震荡也彻底平复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出关,依旧躺在血髓棺里,神识散开,复盘着那日和杨顶天的生死之战。
从最初的剑阵试探,到灵台方寸山硬撼撼穹印,再到化身黑煞魔尊破了九龙镇狱,最后靠着龙云和蚁后的配合,斩落了这位元婴巅峰的老牌老祖。
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的识海里反复回放,拆解着其中的得失。
他很清楚,这次能赢,有很大一部分运气成分。
若是杨顶天没有因为九龙镇狱被破而心神大乱,若是他没有提前升级【洞天】和【洞府】,强化了灵台方寸山的威能,这场战斗的胜负,犹未可知。
元婴中期到元婴巅峰,依旧有着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这次靠着秘术和底牌赢了一次,不代表次次都有这样的好运。
……
与此同时。
西荒高原,落风城。
荒古大陆的西疆,从来都不是什么宜居之地。
漫天的黄沙卷着罡风,常年刮过这片苍茫的高原,把大地刻出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也把一座座城池,磨成了风沙里的顽石。
落风城就建在高原的腹地,靠着一条内陆河勉强撑起一片绿洲。
墙头上插着的玄冥教黑色旗帜,在狂风里猎猎作响,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这里是玄冥教的地盘,也是太乙仙宗的手伸得最浅的地方。
城南的一座占地极广的宅院,此刻却安静得有些过分。
层层阵法笼罩,厚重的木门紧闭,门口守着两个神情警惕的杨家修士,腰间的佩刀紧紧攥着,目光死死扫过街道的两头。
院内,十几个杨家的嫡系子弟,正垂头丧气地站在院子里,脸上满是茫然和惶恐,还有失去家园的悲痛。
杨婉坐在院中央的石桌旁,身上的素白长裙沾了不少风沙。
她原本清冷精致的脸上,满是掩不住的疲惫,眼底带着浓重的红血丝。
她的手肘撑在石桌上,指尖捏着一枚传讯玉符,玉符上的灵光早已黯淡下去,里面的内容,她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不下百遍。
里面是她留在太乙城的暗线,拼死传出来的最后消息。
——老祖身死道消,元婴被擒。
二长老、三长老被太乙仙宗刑堂带走,杨家从宗门世家谱上除名,全族上下,除了我们这一支,尽数被囚。
短短一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在她的心上。
杨家,这个出过一位元婴巅峰老祖的顶级世家,就这么没了。
她带着这一支嫡系族人,连夜逃出太乙城,一路往西,风餐露宿,奔袭了整整三个月,才终于抵达了这落风城。
这三个月里,她日夜兼程不敢有半分停歇,生怕太乙仙宗的追兵追上来,生怕这仅存的杨家火种,也断在自己手里。
她以为只要逃到了西荒,逃到了玄冥教的地盘,就安全了。
只要靠着杨家和玄冥教多年的交情,还有她这次带来的满满三储物袋的天材地宝,功法秘籍,玄冥教一定会愿意庇佑他们,给杨家留下一线生机。
可现在,就算逃出来了又怎么样?
杨家没了,老祖死了。
偌大的家族,就剩下他们这一支。
杨婉闭上眼,一行清泪,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
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是这支族人里唯一的元婴修士,是杨家最后的主心骨。
她不能垮,一旦她垮了,杨家就真的彻底完了。
“老祖。”
一个轻柔的女声在身边响起。
杨婉睁开眼,看到一个身着绿裙的金丹期女子正站在石桌旁,脸上满是担忧,对着她躬身道:
“老祖,您的住处已经收拾好了,是后院最安静的一间上房,里面也布好了聚灵阵和防御禁制,您一路奔波,快去歇歇吧。”
这女子是杨家的旁系子弟,也是她最信任的左膀右臂,这次跟着她一路逃出来,吃了不少苦。
杨婉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厉害:
“不必了,我不困,你让他们各自找地方安顿下来吧,守好院门,不要轻易外出,也不要和城里的玄冥教修士起冲突,一切等玄冥教的人来了再说。”
“是,老祖。”
绿裙女子躬身应下,转身去安排那些族人了。
院子里再次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沙吹过院墙的呜呜声。
杨婉坐了许久,直到夕阳西下,橘红色的霞光铺满了整个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