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几年了,我是抗战前离开的上海。"我与她碰碰杯。
"是呀,一场抗战,八年就过去了。"青鸢感慨。
"碧羽呢?怎么没见她?"我小心翼翼地问。一场战争,去了很多人。
"她在静安寺。"
"静安寺?"
"在那裏清修,陪那个叫荣田的日本人。"
"怎么会这样?"我惊的被酒呛到。
"三七年,局座要去暗杀山本,而那时山本正在松沪战场,没人知道他的准确位置,除了荣田。于是局座就派了碧羽去接近他,谁知两人竟日久生情。抗战结束后,荣田知道山本是因为自己走漏了消息而被杀,受不了自责就去出家。而碧羽也放下世俗的一切,去陪伴他。"青鸢双唇颤抖,眼神哀伤。
註视着她的眼睛,我心底一沈。直觉告诉我,眼前的这个人,就是碧羽。
"我有点不舒服,失陪一下。"我指指楼上的洗手间,对她笑笑。
上了楼梯,我闪进杨凯的书房。裏面的布置清雅,别致。与他的性格很不相称。
要不是桌子上那只凶光毕露的猎豹摆件,你一定会以为这裏的主人是个儒雅书生。
他一定好久没看过书了,书柜裏的书都落了灰尘,类目也和在相思街时没什么变化。
倒是墻角壁炉摆架上的那些照片吸引了我。时间从他儿时一直到如今,看来他现在很喜欢回忆。
忽然,一张照片在我眼中定格。
一个教书先生模样的中年人,身旁站着两个着学生服的少年,一个是杨凯,另一个是蒋萧!而那个教书先生,竟然是白渡桥下的乞丐老孙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感觉有些头晕。是真的晕。刚才的酒怎么这么烈。
退到椅子处坐下,旁边桌子上有一瓶没喝完的威士忌。应该是杨凯在这裏小酌时剩下的。他一向有自斟自饮的习惯。
酒一杯一杯的喝下,脑海中的问号一个一个的增多。头却不那么晕了。只是想的烦闷,便昏沈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又昏昏醒来。反胃恶心,头痛欲裂。房子裏早已变得静悄悄。
"自从猎豹这个绰号叫响以后,你的行为举止也越来越像动物了"我拿下盖在身上的衣服,对蹲在我面前的杨凯说。
他笑。脸上没有了往常的傲慢。
"八年前,我在剧场门口看见你的时候,也觉得你像种动物。"
"哪种动物?"我揉着太阳穴,又躺在了椅子上。
"猫。一只受了伤,又被人遗弃的小猫。"他点了一支烟,干脆坐在了地上。
"所以你就起了怜悯之心?"我把脸转向一边,看着壁炉上的照片。
"也许吧。后来,我因为刺杀行动失败,心裏烦闷,去看老师,没想到竟然在桥下遇见了你!你傻乎乎的还以为我是去找你的。"他吐出一口烟雾,不自觉的笑笑,似是想起了我当时的样子。
"原来老孙头是你的老师。"我闷闷的说。
"是。"
"你的老师怎么会去当乞丐?"
"老师自从东北沦陷后,便立誓行乞,国家一日不得光覆,他就一日不归小家。"
"呵呵,那有什么用,要是当乞丐就能赶走日本人的话,中国人都去要饭好了。"我笑。
"不许这么说我老师。你懂什么?那是一种精神!"他嗔我。自己却也憋不住笑。
"后来呢?"我继续问。
"你想知道?"他凑过来,望着我笑。
"既然都已经说了,为什么不说完。"
"好。"他的脸和我一样红。原来冷血动物也会害羞。"后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知道你的遭遇后,杀山本竟然从一个任务变成了……"
"变成了什么?"我的心跳开始加速。眼中沁满了泪水。
"我的心事!"他的声音也开始颤抖。眼裏有泪光闪烁。
我紧紧抓住椅背,紧咬的牙关中渗出了一丝甜腥。沈沦只在一念之间。"是啊,从知道你杀了山本那一刻起,你就变成了我的亲人。"
许久之后,我再次望向壁炉。照片上那些幸福的笑脸给了我站起来的力量,我走到窗边,打开窗子,一阵凉风伴着清醒袭来。我知道他还有很多话要说,我又何尝不是?只是我们却没有勇气再面对下去了。
"我该回去了。"我别过脸,还是落了泪。
他静静的站在那裏望我许久。最后抹抹眼角,走过来为我披上一件衣服"我送你。"
院子裏,夜空中悬着一弯月牙儿。凄美,伤感。
下了臺阶,杨凯忽然停下,揽过我与他对视。
"是我不好,我亵渎了我们之间那份美好。"月色下,他脸上的伤疤格外触目。眼裏的柔情更让人心碎。瞬间,我泪如雨下。
"今生今世你就是我的亲人。凯儿,八八,还有玉晓和他,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我俯进他的怀抱。语气凄然又坚定。
这时,院子裏驶进来一辆汽车,车灯晃的人睁不开眼睛,喇叭声更是刺耳。杨凯本能的把我的脸转进他怀裏。
"什么人?"他大声问。职业的本能让他把手伸向腰间。
"先生,杜部长来接六太太了。"杨凯的管家跑过来。
"六嫂,大哥半夜到家,见你不在,连饭都没吃,就赶过来接你了。"管家后面跟着表情阴沈的王国海。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