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前朝香山居士如此称道冬日饮酒这件雅事,江南温暖湿润,冬日亦极少见雪。至于千树万树枝头的“梨花”,抑或窗前西岭的那抹“苍白”,李煜能感触到的,只是单薄纸页上几点墨迹。雪于他而言,或是砌下落梅一般芜杂纷乱,或是晚妆初成的宫娥肌肤一般洁白无瑕,或是逐浪行舟时卷起的千层水花。
未料到人生第一次赏雪,竟是在一个作客他乡的不眠夜晚。
十月二十日晚,开封大雪。纷纷扬扬的雪隐谧了白日裏的喧嚣聒噪,整个宫城安静得好像死了一样。仍旧歇斯底裏地下着,仿佛所有属于这座皇城的骯臟龌龊都被涤凈,所有平静表面下激荡着的暗流汹涌都被安抚。
万岁殿中,烛光昏黄而温暖,无论是轻纱帘幕、书案座椅,都笼罩在一片平和安详之中。
榻边有两人执壶对饮。
李煜有些分不清面前的酒杯是一个还是两个,只是盲目地喝下赵匡胤递过来的酒。
酒很烈,滚过喉咙的时候有辣辣的疼痛。但是他是喜欢这样沈默的对酌,烂醉的赵匡胤起码不会绞尽脑汁地折辱他。
李煜觉得有些好笑,眼前这个男人曾暴怒地声称卧榻之侧容不得他人酣睡,然后挥师南下一举荡平江南。而归为臣虏后,夜夜睡在他身侧的岂不是自己。
恨,自然是恨的,因为那些加诸心理与躯体上的痛苦。可他有时候也会觉得他是可怜的。被酒精麻醉了的双眼空洞无神,只是一具充满酒气的行尸走肉。沈溺在半杯清浅的世界裏,也只有迷醉的时候,天下疆域、风雨水土都是归他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