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没法像他这样笑得如此轻松、洒脱,他只觉得嘴裏的稻粒有些涩涩的酸苦。
明德楼前的朔风刚烈,像结实的皮鞭一下一下抽打他的背脊。漫天风雪遮蔽了视线,模糊中似有百兽狂舞,群魔作乱。他只穿了单薄的白衣跪在冰冷的地上,砂石磨破了膝盖,渗出星星点点的血斑。
高大的城门以灰黑色砖石砌成,仰望的时候有巨山压顶的紧迫感,而伫立在山巅的人穿着冕旒衮服,被风吹起的下摆红得刺眼张扬。有门使在大声念诵什么只是被风裹挟着吹向不知何处,在他听来像哑巴含混不清的呜咽。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聋了。
再一眨眼,身旁原先跪着的妃嫔旧臣俱都了无踪影,门楼顶上的身影也消失无迹,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一人孤立在那裏。他试着动了动僵硬的膝盖,却因为疼痛和疲累一头栽倒,趴跪在地上。
有人大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紧接着将两只手捆绑到一处,野蛮而毫无体恤的暴戾,腕骨被扳到咯咯作响,痛得他嘶嘶吸气。他奋力地扭动四肢,扑腾的身躯像搁浅在岸上受惊的鱼。
呼--呼--李煜大口大口喘息,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睡梦中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般的窒息让他心有余悸。现在的他像刚刚被人从寒冬的冰水裏捞出,全身被冷汗透湿,料峭的晨风一吹便带来一阵瑟瑟的战栗。
虽然囚居汴京已经月余,礼贤宅裏的高床软枕也一点不输曾经的金陵皇宫。每天夜晚躺在陌生的床榻上都像卧在灼热的铁板上,辗转反侧般受着炙烤,难以成眠,总是迷迷糊糊半睡半醒得挨到了黎明。
大概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就是好的。李煜现在的愿望很简单,从某种意义上说,很难。
落入网中的猎物暂时没有被开膛破肚,它的主人可能是没有想好是煎、炸、烤、蒸中的哪一种,更有可能只是纯粹地欣赏猎物在濒临死亡的恐惧绝望与徒劳挣扎。
若说曾经的皇储之争,他不想跳入骯臟的权利漩涡裏,就可以潇洒地选择隐居出走,过着一棹春风一叶舟的散漫悠闲的生活,在万顷碧波中得到他向往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