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琴之人似是对曲调不甚熟悉,乐音零零落落、几不成调。毕竟是娥皇整理的曲子,魂牵梦萦、夜夜入梦。再是破碎再是凌乱,李煜还是能够立刻听出。
再听音色,确是今晚宴会上御赐的名琴。音色圆润婉转,如高天流云般清澈透凈,又如林间响泉般跳脱灵动。
至于抚琴之人,李煜心下一片了然,了然之后反而愈加烦躁。
伸手点了枱面上的灯。因是空置的下人房,房裏并没有书架书籍,更别说文房四宝。仅有的一壶茶、两只杯都是临时添置的。
李煜碰了碰壶身,裏边的茶早已凉透了,地上的月色愈加清冷了几分。一灯如豆,他瘦弱的影子投在坑洼的墻壁上,显得空虚而浮夸。
光义琴艺很好,照着曲谱弹了两遍,指间就熟络顺畅起来。
李煜觉得,光义弹出来的曲子,与娥皇的就是不同。前者胸中意气激荡,奏出的乐音慷慨雄健,听着听着仿佛看到了万国来朝、四海臣服的煌煌盛唐。连贯处如怒涛排壑,气势汹汹,隐隐有兵戈肃杀之相;而顿挫处如遽然扼断咽喉,斩钉截铁,狠厉果敢。
李煜心下搅成一团乱糟糟的线球,怎么剪,如何理,都是乱。
夜深了,琴声慢慢疲弱下去,也许是自己困了。床板好像也不是那么硬了,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翌日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
“重光昨晚睡得似乎不太好。”
李煜走进正厅的时候,光义正在观赏美人觚裏插着的迎春。
花瓣是明丽的鹅黄,初春二月,正是它芳妍的时日。光义用指腹缓缓摩挲着柔嫩的花瓣,微微倾身,闭眼体味淡淡的芬香。
听到李煜的脚步声,光义回过头,笑着问好。
“唔,王爷不去早朝。”李煜避而不谈。
“喏,这迎春开得好艷。”
“王爷若是喜欢,礼贤宅裏多得是,赠王爷一株也不妨事。”
“玩笑罢了,下了早朝回来看看。”光义随意坐下。“倒是重光,睡到日头高起,莫不是春宵苦短?”轻松地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