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心下一片悲戚。琴为心声,连琴音都变得缠绵悱恻,闻之令人断肠,早已脱离了原曲的旋律。只是不论琴声如何百变,伴奏的瑟音总是恰到好处。琴声激越,若独奏则显得孤傲突兀,有了瑟音从中调和,多了温润委婉的韵味。
仿佛心有灵犀,琴声的跌宕起伏,爬升降落,回环往覆都完美无瑕地与瑟音融合,令人不敢相信这是一场毫无预演的即兴合奏。
琴声屡屡经历波折,大起大落,渐趋激烈肃杀,仿佛战场厮杀,飞沙走石,铁蹄铮铮。音色也愈来愈洪亮,冷冽,透出丝丝挣扎地绝望。突然地,琴声在至高至盛时戛然而止。琴弦被大力扼住,裂帛般的凄厉后并未有绕梁余音,更显出殿中一片素静,仿佛隆冬大雪覆盖下的皑皑莽原。
时光似乎在此刻踟蹰不前,众人持箸持觞的手悬停在空中而毫不自知,沈醉在乐声中,久久尚未回神。
“啪啪啪”,殿中响起三声清脆的掌声,众人这才收敛心神,向打破宁静的人望去。晋王缓缓起身,面上一片温雅笑意看着李煜:“违命侯好琴艺,短短一曲果然不同凡响。本王今日有幸一闻,怕是再也听不进教坊裏的呕哑村音了。”
李煜只觉得仿佛沐浴三月春风,明明是恭维的话,光义说来却毫不矫揉造作,反而令人欣喜感动,生出些惺惺相惜的感情。
“晋王爷谬讚了。微臣抚琴毫无章法套路,不贻笑大方已是万幸。”
“诶,违命侯莫要谦虚。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侯爷琴技已臻化境,琴合于心,不落窠臼自是不必在意那些陈规旧说”光义转向上座的赵匡胤:“陛下,臣看违命侯与此琴颇有缘分,不如就将此琴赐予他,也不负他绝妙琴艺。”
赵匡胤武人出身,对乐理一窍不通,只莫名觉得琴声曲调悦耳,似能牵引情绪。再者他富有天下,也不会吝啬区区一架小琴。虽然他对李煜方才的缄默颇为不满,但不好拂了亲皇弟的面子,当即下令把琴赐给李煜。他对这些吹拉弹唱卜祝倡伶之流仍是鄙薄,五代十国弱肉强食,兵强马壮者为天子,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岂非百无一用。
李煜嗜琴,这次仅凭一曲换来一架绝世好琴,心下更是欣喜雀跃,脸上不自觉浮起笑意,却是离家去国、北上汴京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开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