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后的地方,仍然和沈久之前来时一样,一条暗道,蜿蜒地延伸到地牢深处,沈久只能沿着这条暗道向深处走去。
在快要到达地牢最深处,也就是地牢三层的时候,暗道中传来一阵血腥味,再往前,沈久便看到了齐明朗,齐明朗靠坐在暗道的墻壁上,待沈久走近才发现,齐明朗已经没有气息了,看他喉间的伤口,应该是被一击毙命,而杀他的武器应该是季沈的折扇。
至少可以确定,在齐明朗死之前,季沈还活着,他也走过这条暗道,沈久加快了脚步,朝着暗道更深处走去。
地牢的最深处,周围一片黑暗,没有光亮,没有声响,只有皑皑白骨,季沈靠坐在墻角处,眼睛直勾勾盯着眼前这片静谧的黑暗,这地牢中除了他以外,本再也没有其他任何活物了,但他却好像听到了苍蝇飞过、秃鹫啄食的声音......。
他好像又回到了十四年前的那个夜晚。
十四年前的那日,是季沈的生辰,谢府门庭若市,皆是来参加谢家小公子生辰宴的,季沈在他五岁生辰的这一日,收到了谢时月送的日月佩。
谢家共有一对子女,子为谢语,女为谢时月,谢时月便是季沈的娘亲。
谢时月将日月佩送给季沈的时候,曾与季沈道:“阿沈,这日月佩是娘亲送给你的生辰礼,日月佩分为日佩与月佩,你看,就像这样。”
说着
,她便将手中的日月佩分开,日月佩转眼间就变成了两枚玉佩。
五岁的季沈觉得很是奇特,伸手就要去拿日月佩,谢时月便将玉佩放在季沈的手中道:“阿沈,日后你若是遇到了自己心仪的女子,便可将其中的一枚玉佩送予她。”
季沈看着手中的日月佩,仰起头看着谢时月道:“嗯!阿沈明白了,谢谢娘亲。”
夜色降临,直到谢府的宾客都散尽了,季沈的父亲也未赶回季沈的生辰宴,但也许是白日的生辰宴太过开心,小季沈已经没有再问父亲何时回来了,而是吵着闹着要与谢时月一起睡,谢时月拗不过他,便道:“好,今日我们小寿星最大,娘亲都听阿沈的。”
五岁的小孩,往往总是精力充沛的,夜至丑时,季沈仍然睁大他两个黑漆漆、圆鼓鼓的眼睛,让谢时月给他讲故事,丝毫睡意都没有。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打断了谢时月正在讲的故事,谢时月起身道:“应该是你爹回来了,阿沈,你在房中等我。”
季沈抱着他的小枕头点了点头。
季沈没有等到谢时月回来,而是等来了一群黑衣人闯进了他的房间,季沈吓坏了,连忙朝着门外跑,等他打开门跑到院子中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双脚已经不听使唤了,因为院中全是谢家人与黑衣人的尸体,黑衣人也紧随其后,追了上来。
他想要拔腿跑,但是却好像是被什么死死定在了原地,黑衣人手中的刀已经劈了下来,下一刻,他的身体就被谁拉走了,虽然躲过了黑衣人的刀,但是手臂还是被划了一道,有人将他护在了身后。
“小主人,你快走!”
将他护在身后的人,是谢时月的同门师弟,也是谢时月的贴身侍卫,方青。
季沈才刚跑出几步,就被地上的尸体绊倒了,他还来不及爬起来,就看到方青整个身体朝着他倒过来,又将他压倒在了地上。
方青是和那些黑衣人同归于尽的,一时间,后院裏除了季沈,已经没有活人了,方青的血,顺着季沈的身体,流在了地上,季沈想要挣扎着起来,但才五岁的他,根本扳不动方青的身体。
方青的身体越来越凉,死人的尸体也只会越来越重,季沈更加动弹不得了。
前院的打斗声越来越明显,也越来越近了,一群黑衣人带着谢时雨来到了后院,季沈就透过方青压在他身上的缝隙,看到了四个黑衣人用剑挟持着他娘亲。
“谢小姐,或者说,季夫人,如果不想死的话,就将溟瀛残卷交出来。”
谢时月低着头,没有说话,她暗自扫视了一圈后院,没有发现季沈的身影,她的心安定了不少,接着她就感觉自己的右脸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感。
黑衣人见谢时雨不说话,不耐烦地给了谢时月一巴掌,谢时月的身形都被打偏了,嘴角已经流出了血,也就是谢时月被打偏头的这时候,她看到了一具尸体。
谢时月一眼便认出了,那是方青的尸体,接着她看到了一双噙满泪水的眼睛,是季沈。
她的心瞬间便收紧了,她悄悄动了动手指,季沈忍住泪水,看到了谢时月的手势,那是他和娘亲两个人独有的暗语。
谢时月用手势告诉他:“不要动,不要出声。”
季沈咬紧自己的下唇,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脸上已经满是泪水。
“谢时月,你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你,还是说你在等季景仪回来救你,实话告诉你吧,季景仪已经被我们调虎离山到明齐城了,他就算是神仙,今夜也赶不回来救你,所以你最好还是乖乖告诉我,溟瀛残卷藏在哪裏?”
谢时月闭上了双眼,片刻后,又睁开眼道:“我不知道什么溟瀛残卷。”
她话音刚落,原本架在她脖子上的剑,已经贴在了她的脸上。
“谢小姐,你应该也不想,在你这么漂亮的脸上,添上几道伤口吧。”
黑衣人见谢时月仍是没有反应,一剑划过了谢时月的脸,血便顺着谢时月的脸,滴在了地上。
“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溟瀛残卷,就算你们今天杀了我,我也还是不知道。”
谢时月的话激怒了黑衣人,夜色中,剑光一闪,谢时月的手筋便被挑断了,谢时月忍受着疼痛,没有发出声,她怕自己痛出声,季沈便会忍不住发出哭声,暴露他。
今夜就算她死,她也要季沈活下去。
“谢小姐,现在可以和我们说说,溟瀛残卷到底藏在哪儿了吗?”
季沈已经分不清自己脸上流下的,到底是他的泪水,还是方青的血了,他双眼都被泪水模糊了,他看着漆黑的夜空,没有繁星,也没有月亮,没有一丝光亮。
黑衣人的剑抵在谢时月的胸前,口中还在说着让谢时月交出溟瀛残卷的话,下一刻,他就感觉手上的剑微微向后沈,剑已经刺穿了谢时雨的身体。
谢时月向前一步,自己将剑送入了她的身体。
黑衣人看见被自己剑刺中的谢时月,口上骂着:“疯女人,嘴这么硬!”
然后抽出谢时月身体中的剑,一脚踢中谢时月,谢时月的身体就这么转身倒了下去。
季沈感觉自己身上的重量又变重了,他看到谢时月的脸就在自己眼前,谢时月看着他,她强扯了一个笑容,想要安慰季沈,然后用嘴型与季沈说话,但是一个字都未说出,便先是吐了血。
谢时月的血滴在季沈的脸上,眼睛也被血染红了,他张开嘴大口大口的呼吸,泪水与血混杂在他的脸上,他要喘不过气了。
季沈好像听到了那些黑衣人的骂声与翻院子的声音,他的意识开始慢慢模糊,渐渐听不到声音了。
待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是黑的,还是没有繁星,还是没有月亮,没有一丝光亮。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他能听到耳边传来苍蝇的声音,还有秃鹫啄食的声音。
茫茫黑夜中,秃鹫似乎是找到了食物,它们停在院中的尸体上,正在一点一点地蚕食着这些尸体。
季沈看到谢时月的尸体上,也落下了一只秃鹫,他想要赶走这只秃鹫,他不要它碰他娘亲的身体,他急的眼睛发红,眼泪也流了出来,但是他动弹不得,手也根本抬不起来,他想出声驱赶,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握紧双手,眼睁睁看着秃鹫啄食着谢时月的尸体,苍蝇也开始慢慢聚集在他周围已经生銹的血迹上,他觉得自己也如这地上所有尸体一样,只不过他是在慢慢等待死亡。
漫漫长夜中,季沈看着漆黑的夜空,心中的绝望快要将他淹没了,那个五岁的季沈,多希望夜空中能出现一颗星光,或者出现一轮月亮,哪怕只是给他一丝光亮都可以,因为他实在是太害怕了,他害怕这院中无数的尸体,害怕这些正在蚕食着尸体的秃鹫,害怕这漫长的无尽黑暗......。
黑夜承载着死亡,也孕育着生机,生生不息。
灯火未及的黑暗中,传来一声轰鸣,黑暗中突然透出一丝亮光,已经习惯了黑暗的季沈,忍不住抬起右手,遮住了自己的双眼,然后他听到有脚步声传来。
靠在墻角的季沈,慢慢张开自己的指缝,有光亮洩进了他的眼眸,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这些光亮中,银光落在那道白色身影的身上,看起来就像是高挂在黑夜中的明月,又清又冷。
那道白色身影越来越近,也将如水月光,洒在了季沈的身上。
“季沈,你还好吗?”
直到这道身影停在他的面前,他才敢慢慢放下遮住双眼的手,看清了眼前的这道白色身影。
“阿久......你怎么回来了?”
沈久发现季沈双眼迷茫,声音也又低又哑,下唇也被他咬出了血,她蹲下身来,与季沈平视着。
“我来救你。”
季沈闭上了双眼,良久后,又睁开双眼,他这才仔细地看清了沈久。
他看到沈久的一身白衣已经被血迹染红,她的手臂、脖颈都有伤口,还在渗着血。
沈久没有问季沈,为什么要选死门,也没有问他,为什么骗她说能解开生死门的机关。
季沈也没有问沈久,明知道回头是一条死路,为什么还要回来救他。
“你左手怎么了?”
沈久发现,自她来了以后,季沈的左手就一直没有动过。
季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手,然后强扯一个笑容。
“断了,我中了齐明朗的青伏,杀他的时候,不小心折断了左手。”
沈久双眸微缩,拿起青山剑作势就要划手,季沈却拦住了她。
“放开,季沈,我是要给你解毒。”
季沈凝视着沈久的双眸,眼神中满含温柔与心疼。
“阿久,你身上已经有这么多伤口了,就不要再多添一道了。”
说完这句话,季沈的右手便搂住了沈久的腰身,即使只有一只手,但也足够他握紧沈久的盈盈细腰了。
“我可以自己来解毒。”
沈久正要问他怎么自己解毒的时候,就感觉自己的整个身体向前倾去,然后被带入了季沈的怀中,接着,她的颈间传来了温柔的触感。
手中的青山剑猛然落在了地上。
季沈的双唇覆在沈久颈间的伤口处,她整个身体都紧靠在季沈的怀中,甚至能感受到季沈的心跳,颈间温热的触感,更加强烈了,那股温热,传遍了她的全身,她整个身体都紧绷着,完全不敢动,就任由季沈这么抱着。
她感觉季沈好像是舔舐了一下她颈间的伤口,伤口原本渗出的血,也已经不在了。
良久后,季沈才松开沈久,他看着沈久眼神躲闪的眼睛道:“毒已经解了。”
她的血能解百毒,沈久当然知道,他的毒已经解了。
季沈的目光一直留在沈久身上,让沈久无处可躲,她只好拿起地上的青山剑,然后扶住季沈的身体。
“我们快走吧,这地牢快塌了。”
解了毒以后的季沈,功力在慢慢恢覆,自然也有了力气,他借着沈久的手,站起了身。
“阿久,我没有骗你,这死门确实是可以破解的,你来之前,我已经仔细查看过这间暗室了,机关就在这间暗室中。”
沈久随着季沈走到一面墻壁前,又听季沈说道:“死门的生路应该就在这面墻的后面,只是我刚刚失去了武功,无法破开这面墻,我原以为,我就要在这裏等着地牢坍塌了。”
“季沈,你自己能站稳吗?”
季沈点了点头,然后沈久松开了扶住他的手,见季沈确实可以独自站稳后,她才用青山剑使出万物岿然,破开了这面墻壁。
她又回去扶着季沈,向着破开的墻壁走去,墻壁后,果然有一条通道,这条通道与之前的暗道都所有不同,这条通道两侧灯火通明。
出于谨慎考虑,沈久仍是掏出碎银,扔在地上,确定这条通道没有机关以后,她才放心扶着季沈向前走。
约莫走了十几步,她就听到身后传来巨大的轰鸣声,他们刚刚所在那间暗室已经坍塌了,看来这座地牢坍塌的死门机关,并不是使整座地牢坍塌,而是使除了生路以外的地牢,在开启死门机关的一炷香时间后坍塌。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又被季沈搂在怀中,她能感觉到,搂住她的季沈,明显不需要她的搀扶。
那他刚刚还把她的手握的那么紧,好似离了她,整个人便要倒了一般。
沈久从季沈怀中挣出,然后退后一步道:“你武功已经全部恢覆了是吗?”
季沈其实是听到轰鸣声,不自觉地想要护住沈久,才又搂住了她。
现下他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再装作没有恢覆武功,让沈久搀扶他了。于是他就顺着沈久的话,回道:“阿久,我的武功是刚刚才恢覆的。”
沈久也没有拆穿他,只说道:“我们继续走吧。”
然后便先季沈一步向前走了。
季沈就这样看着沈久的背影,跟在她的身后。
沈久听到季沈的脚步声,仍是有些迟缓沈重,便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再后来,她直接停下来,等季沈跟上她身侧的时候,伸手扶住了他的身体。
“你左手不便,还是我扶着你走吧,这样快一些。”
季沈但笑不语,只是看着沈久,跟着她向前走。
许是沈久觉得两人之间过于沈默,也或者是季沈盯着他看的目光太过炙热,让她想到了季沈刚刚所谓的解毒,她突然觉得脸颊有些发烫,便开口道:“你的左手当真断了吗?”
季沈柔声道:“阿久,你是在担心我吗?”
沈久没有回话,其实季沈心裏很清楚,她又岂止是担心,若只是担心,又怎么会回来救他,明明回来救他的这个选择,就是一条死路,可她还是来救他了。
“阿久放心,毕竟我是百药老人的徒弟,待我们出了这座地牢,我自然能将我的左手治好。”
沈久点了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约莫走了快一炷香的时间,两人终于看到了光亮,出口就在前方,待他们走出这条地道后,出现在他们眼前的,不是他们最开始进入地牢的入口,而是平安寨的寨门口。
沈久记得她刚来平安寨的时候,寨门是有人看守的,而且哨桩上也有人看守。但现在,无论是寨门,还是哨桩,都没有人。
沈久下意识牵住季沈的手,然后道:“季沈,你左手不便,跟在我身后就可,这平安寨有问题。”
季沈没有反对沈久,回握住沈久的手,跟在她的身后,朝着寨裏走去,越往裏走,血腥味就越来越重。
沈久已经可以听到远处传来的打斗声音,而地上的这些新鲜的尸体,也在告诉他们,平安寨正在经历一场恶斗。
季沈往回拉了下沈久的手,说道:“阿久,我们上右前方的哨桩,那裏可以看到整个平安寨。”
沈久顺着季沈的目光看去,右前方的哨桩上没有人,而那个哨桩确实是可以俯瞰整个平安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