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明朗靠着墻壁,
看起来已经放弃了要活着出地牢的念头了,再杀他也不能改变眼下的局面。
“还是说,你想和我一起在这裏等地牢坍塌?”
齐明朗的想法很明显,
今日无论季沈做什么选择,总有一个人要死在这裏。
季沈没有理会齐明朗,
他转身走回沈久身旁,
正欲开口,
就已经听到了谢语的声音。
“我这把老骨头也活腻了,
季沈,你带着他们出去吧,
这死门便让我来。”
谢语话音刚落,
他的肩上便搭上了一只手,
齐不鸣拍了拍谢语的肩膀,
然后道:“谢兄,你又与我抢风头,这种出风头的事情,
肯定是我齐不鸣来做。”
说完他又看向桑兰,
眼神不舍,
说道:“谢兄出去以后,只要帮我照顾好阿兰便好了。”
还不待谢语回应齐不鸣,
齐不鸣的头便被人从后向前拍了一下,他忍不住伸手捂住自己的后脑勺,
说道:“阿兰,
你怎么又打我的头?越打越笨你知不知道!”
“我还嫌我平时打少了呢,你个木头脑袋,
谁同意你丢下我的一个人的?”
桑兰说这话的时候,
语气甚凶,
然后她又转身看着季沈,态度一转,语气柔和道:“季公子,你们本就是来救谢语的,我们于你们而言,原就是多出来的负累,你们只管带着谢语出去即可,不用管我们二人。”
齐不鸣听到桑兰的话,牵住了她的手,说道:“阿兰,你这又是何必......。”
桑兰也回握紧齐不鸣的手,说道:“你少说废话,你忘了我们成亲的时候,你答应我什么了?”
齐不鸣想起他与桑兰成亲时,两人许下的诺言,生死相依......,两人互相对视,心中下定决心,然后道:“没错,谢兄,时间不多了,你们快走吧。”
谢语看向季沈,犹豫地说道:“季沈,你看这......。”
季沈淡淡地说道:“两位前辈莫不是忘了齐明朗刚刚的话,生门必须要有四人,死门一人,这样才有生路,所以,两位想要一起死在这地牢中的想法,怕是不能实现了。”
一时着急,齐不鸣和桑兰倒是忘记了齐明朗刚刚的话,想要触发生门的机关,便只能有一人留在死门。
剎那间,齐不鸣和桑兰脸上皆是悲伤的神情,正在众人难以抉择时,季沈轻笑了一声。
“舅父与两位前辈婲不必如此伤怀,今日确实会有一人,死在这地牢中,但那人只会是齐明朗。”
听到季沈的话,众人心中满是疑惑,沈久问道:“季沈,你有办法破解这机关?”
季沈看着沈久,目光温柔道:“不错,早年间,秦离曾来月昼谷寻医,也就是寻我师父看病,师父当时为他诊病的要求,便是让他教我机关之术,所以这地牢的机关,并不是没有破解之法。”
齐不鸣问道:“不知季公子的师父是谁?秦离当真教了你机关之术?”
季沈回道:“家师乃是百药老人。”
齐不鸣看向了谢语,谢语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季沈的话。齐不鸣心想,若是季沈的师父当真是百药老人,那季沈的话就应当是真的。
月昼谷从不无偿救人,这是江湖中人都知道的事情,想要得百药老人医治,便必须付出代价。而秦离身上最有价值的,便是他的机关之术,百药老人让他教季沈机关之术,倒是最合理的。
若他是百药老人,定然也会要学习这机关之术。
季沈看向沈久道:“阿久,待会儿你与他们一起站在生门,待生路开启以后,你便带着他们出去,我担心生路上仍有齐明朗设下的陷阱,到时还需要你照顾我舅父与两位前辈,舅父才刚恢覆武功,我担心他的身体。”
谢语急声道:“季沈,为什么你要去站死门?既然这机关能解,待你破解以后,我们一起出去。”
季沈道:“舅父莫急,我刚刚所说的破解之法,便就是在这死门上。齐明朗改变了原有的机关,所以我要在触发他改动的机关后,再将机关恢覆成秦离的生门,届时死门便会变为生门,我自然也是能出去。”
“至于为什么我要站在死门,是因为只有我会秦离的机关之术,自然只能我在死门来破解。”
谢语仍是有些担心,他不放心季沈一人待在死门上,正在他忧心间,齐明朗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你们商量好了没?季沈,你是不是打算将让齐不鸣夫妇去死?”
季沈看向沈久,柔声道:“阿久,你可愿帮我照顾舅父?”
沈久点了点头,回道:“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几位前辈,带着他们出去。”
季沈又对着谢语道:“时间不多了,舅父,再等下去,我们就要一起葬身于这地牢中了。”
说完季沈便转身走向了齐明朗,他没有看齐明朗,然后直接站在了死门的石砖上。
半柱香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再经不起犹豫了,谢语、沈久、齐不鸣夫妇站到了生门的地砖上。
齐明朗不敢置信地看着季沈,说道:“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会愿意站在死门上?”
季沈笑着道:“齐明朗,这世间会机关之术的人,可不止秦离与你。”
齐明朗听到季沈的话,挣扎着想要起身,但无奈季沈刚刚击中他的那一招,实在是太重,他无法站起身。
“不可能......这不可能......你怎么可能会......。”
齐明朗后面的话,都被突然而来的轰隆声掩盖了。
机关已经触发,沈久感觉脚下的地面传来巨大震动,似乎是有巨大的齿轮在转动,连带着变动的还有他们脚下的石砖。
虽然他们未动一步,但生门所在这条道已经在冥冥之中调转了方向,改变了它原有的轨迹,剎时间,生门与死门中间的间隔裂开,生生扯出一条巨缝,将季沈与他们分割开来,一面是生,一面是死。
正在他们所有人都震惊的时候,这条巨缝中又升起了一座石门,石门缓缓升起,填满了这个巨缝,季沈就这样,被石门相隔,消失在了沈久的眼中。
轰隆声停了下来,沈久看着眼前的石门,她运力于掌,试着探了探这石门,然后她发现,这石门竟然岿然不动,方才她已经用了三成功力,看来这个叫秦离的机关之术确实厉害。
与季沈一起被隔在石门另一边的,还有齐明朗。
沈久转身道:“谢前辈,我们快些出去吧,时间不多了。”
谢语点了点头,四人便朝着出口走去。
没过多久,沈久经过一个转角,便看到前方似乎有光透进来,看来距离出口已经不远了,几人便快步向着光亮的地方走去。
走着走着,谢语突然停下了脚步,沈久回头道:“谢前辈,前方就是出口了,为何突然停下?”
谢语突然看起来面色焦急,他急声问道::“齐兄,你可还记得秦离是什么时候死去的?”
齐不鸣沈思了片刻,然后回道:“我记得是大景三年,他便逝世了。”
谢语道:“我知道是大景三年,是大景三年何时?”
齐不鸣又道:“我记得我听到秦离逝世消息的时候,正好是我清明扫墓回来的时候,谢兄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谢语脸色更差了,他开始原地踱步,说道:“我记得季沈第一次去月昼谷拜师的那年,正是大景三年,而且他是在年尾才去的月昼谷,在那之前他根本没有拜百药老人为师。”
齐不鸣听到谢语的话,脸色也沈了下去。
听到谢语的话,沈久又想到了在杜如晦府中地牢中的时候,杜府的地牢中也设有机关,当时的七星结,还是她解开的,方才听到季沈会机关之术,她还以为季沈当时不懂七星结的机关是装出来的,就如他一开始装作不会武功一样。
可现下依谢语所言,他并不是装的,他是真的不会机关之术。
那他......,季沈刚刚说他能破解死门机关的话,是骗人的。
他只是为了让他们活着出去。
谢语已经按捺不住了,他转身往回走,齐不鸣快步跟上拦住他,说道:“谢兄,你干什么?”
谢语挣开齐不鸣的手,急声道:“我要去救季沈,我不能让他死在裏面,我妹妹只有他一个孩子,若是他没了,我怎么对得起我死去的妹妹,将来九泉之下,我又如何见她?”
桑兰也上来拦住谢语道:“谢大哥,我知道你担心季沈,但是刚刚升起的石门,已经将生门与死门完全隔开了,且不说你能不能破开那石门,就算你能破开那石门,但现在时间也已经不多了,也许你还未回到刚刚石门的位置,这地牢便已经坍塌了。”
齐不鸣也随即说道:“对呀,谢兄,阿兰说的没错,季沈既然让你出来,定然是不希望你死在这地牢中,若你死了,季沈刚刚做的一切岂不是白费了,到最后他反而是白白搭上一条性命。”
谢语道:“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但是我决不能以季沈的命,来换我这个已经半边身子入土的人的命,你们放开我,我要......。”
谢语的话还未说完,人便已经晕倒了,齐不鸣连忙接住谢语的身体,然后转头看着沈久道:“沈姑娘,你这是何意?”
为了不浪费更多的时间,沈久刚刚直接敲晕了谢语。
“两位前辈,还请你们带着谢前辈继续向前走,将谢前辈安全带出去。”
桑兰不解的问道:“沈姑娘,那你呢?”
“我回去救季沈。”
沈久话音刚落,人便已经向着地牢深处去了,她身影极快,待齐不鸣他们回过神的时候,眼前早已没有沈久这个人了。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然后扶着谢语,朝着前方有光亮的地方走去了。
沈久在心中粗略的盘算,距离这地牢坍塌应该只有半刻时间了,她必须赶快找到季沈,若是她当时就知道季沈的话是假的,她一定不会同意让季沈选择死门。
她在心底问自己,明明当时自己已经有怀疑季沈的话,明明季沈在杜府的地牢中,连一个七星结都认不出,她又为什么会相信季沈能解开这生死门的机关呢?
是因为她潜意识以为季沈能够化险为夷,以为无论遇到什么难事,季沈最终都能轻松解决,所以这次她也以为,季沈是真的能够破解生死门。
就好像沈久每次遇到难事,一筹莫展的时候,季沈就总会出现,帮她排忧解难,青阳城是这样,明齐城是这样,如今的生死门,亦是如此。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有这种感觉呢?
是从季沈第一次帮她处理伤口的时候,告诉她,女子的手,不能留疤的时候。
是从季沈陪她度过追骨发作的时候,告诉她,他会解开追骨的时候。
是从平安寨那个寂静漆黑的夜晚,季沈轻吻过她受伤的手的时候。
还是从刚刚在地牢中,季沈答应她,会帮她一起找到沈时为逝世原因的时候。
逍遥步虚的轻功,从未像现在这般快过,脚下生风,沈久终于来到了,与季沈分开的那道石门前。
沈久之前就已经用武功试探过这座升起的石门,她的三成功力都无法撼动它分毫。
她尝试敲击石门,试着唤季沈的名字,但是回应她的,只有她自己的回音。
如今只能破开这道石门,才能找到季沈。沈久抽出青山剑,凝气于剑,又化出数道无形剑意,剑意不同于剑气,剑气以无形伤人,剑意以有形伤人。也就是说,沈久化出的数道无形剑意,与她手中的青山剑无异,青山剑有多大的威力,剑意亦如是。
沈久使出临风剑法第五式,万物岿然,青山剑携裹其数道剑意,直击石门,剎那间,石门及其四周墻壁,飞出无数碎裂的石块与碎屑。
这招万物岿然,沈久已经用了她八成的功力,石门仍然没有被破开,但石门表层已经碎裂了,碎裂而出的石子擦过沈久全身,她的手臂与脖颈间都被碎石擦伤,衣衫上已经映出了斑斑血迹。
她仔细看了看表层碎裂后的石门,发现石门四周的墻壁都已经开始松动了,而没有四周墻壁的固定后,石门也有了松动的痕迹,突然,她心中升起了一个想法。
打定主意后,她便决定用实际行动来验证自己心中的想法。
她又重新催动青山剑,这次除了青山剑与剑意以外,她还催动了刚刚满地碎裂的石块与石子,剑意分为四个方向,分别对准三面墻壁以及眼前的这座石门。
既然三面墻壁是来固定这座石门的,那就在击破三面墻壁的同时,再破开这道石门,石门本就已经松动了,如今这一招下去,定然能够破开。
而且之前齐明朗围堵季沈的时候,便是躲在过道的墻壁后,这说明墻壁的后面是空的,那么破开墻壁也不会有坍塌的危险。
这招万物岿然,沈久已经用了十成的功力,无数碎石飞起,混在剑意之中,与青山剑一起冲击墻壁与石门,轰然一声,石门碎裂了。
碎裂的石门,迸飞出许多碎石,虽然沈久已经及时抵挡了,但身上还是被碎石割伤了许多处,就连她的衣裙也被割破了,血迹不规则地浸染在衣衫上,倒像是晕染出了朵朵红梅。
倒塌的石门,带起了一阵尘灰,沈久抬手,用衣袖挥了挥,便用逍遥步虚飞过了石门原本所在的巨缝。
沈久环视四周后,心却像是沈到了地底,因为这石门后,并没有季沈的身影,就连齐明朗的身影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