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口琴声并不算十分流畅,偶尔会有停顿,但是在停顿过后,她还是会执拗地继续吹下去,直到最后一个音符隐匿在夜色裏消失。
他靠在树干上,没出声,安静等她吹完。
他想他该为她鼓鼓掌,至少她肯面对了。并不是最早那个哭都哭不出来的她,也不是满心想发洩用以逃避自己无力的她;现在的她有勇气直视那个影子,和他们那些曾经过往。
她答应过他要独自跨越过去,她在努力履行。一切都在向好的方面发展。
然而摸摸心口,他知道他并不满足。
这些是他的要求他的愿望——曾经。可是,当真的走到这一步,才发现这条必经之路是如此难忍。对她而言是如此,对他同样如此。
横亘着一道很有可能永远消抹不掉的阴影,却还得抑制着感情不紧不慢地等待。
天知道他有多想狠狠砸碎那堵墻。
“……上校?”
艾斯蒂尔的声音被风吹了过来,他看向她的眼睛,真红色的眸子在月色下也看的很清晰。口琴金属的外壳在银白月光的反射下,显得尤为清冷。
“酒醒了?”
三楼,雾香定给他们的房间。
艾斯蒂尔的那一间正对着月色潋滟的湖,阳臺不大,而微风吹来,丝丝凉意让人有种想要抱住肩膀的寒冷。
他假装没看见她微红的眼角。
“嗯。冷风吹一吹感觉好多了。”声音听起来欢快得过头,“酒量方面我还有的锻炼呢~~”
“锻炼这种东西有什么用。”
“可是会喝酒的人很强啊。”
“人的强并不体现在这方面。”
“……上校明明也会喝酒。”抱怨声听起来有点勉强。
他不答言。
原先的微风渐渐大了起来,楼底下枝繁叶茂的大树刚好在他们面前露个尖,叶子刷拉刷拉直响。已经是转冷的季节,春天抽出的新绿经过一夏的暴晒沧桑成褐色,万分凄凉地开始摇摇欲坠。伸出手去接住,只抓到空落的风。
他突然开口。
“想哭就哭,憋着不算坚强。”
她像被蛰了一下几乎跳起来:“我没想哭!”
“不是只有流眼泪才算哭。”
艾斯蒂尔的情绪一下子爆发:“你烦不烦!我流不流眼泪关你什么事!我都已经答应你会跨过去的,我做得到!不用你提醒!”
“是吗。”
他一把拉住她,居高临下地看她的脸。
“……哦。”过了几秒,他又放开手,笑得有点懒洋洋,“那么就一个人跨过去好了,把嘴唇都咬破了对自己说不准哭就能跨越过去,那你就去跨越好了。我等着你兑现承诺。”
她傻了,下意识地舔舔嘴唇,果然一丝腥味。居然没感觉到疼。
他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尽可能轻柔地抹去血迹。手指的温度落在唇上,烧灼得心口发疼。
“上校,”
她张开口很小声地说。
“……对不起,抱抱我,可以吗?”
他停下了动作,静静看了她一会儿。而后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她楞楞地看着他退回到没有月光的阴影裏,看不清表情。刚才他略高的体温所带来的温度因为这一步而消散了,裸露在外的臂膀更是冷得快要让心僵硬。
“我不会帮一个为了死去的人而弄伤自己的女人。”声音落在她耳朵裏忽近忽远,“因为这样做,没有人会高兴。”
好像是再也经受不住这一句的打击,她摇晃了一下,剎那怀疑自己差不多要站不住了——然后膝盖一阵钝痛,才发现自己真的软了膝盖,跪倒在阴冷的木质地板上。
懵懵懂懂地用手臂支撑身体想站起来,然而一次又一次,用了力,却始终无法坚持住力量直到自己站起。是的,无法支撑,深切感觉到自己的无力。而那个人就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但没有一丝一毫要靠近的意思,任由她挣扎。
有些事情只能自己去面对,她总得学会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奋力站起,这样才能成长,才能和这个世界平等对话。
……站起来啊。
眼泪一滴滴砸下来,打在手背上。收不回来的眼泪。
游走在皮肤下的冰冷化成了热流涌向喉部和眼眶,几乎要将她烫伤了。垂下头,双手死死抠住地板,几乎要呕吐一般,然而吐出来的只有嘶哑的声音。
近乎嚎叫一般的哭泣,胃部痉挛,似乎将自己的哭声吞进去又吐出来,一遍一遍反覆,生不如死。
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如铁块。微咸苦涩的温暖液体纵横满脸,流过嘴角,下巴,笔直砸下,指尖有血液在充盈发胀,视野昏暗,看不清这个世界。
哭到几乎已经再也不能哭出来。气息火热一片。心臟几乎死亡。
好像听到一声嘆息,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从这一天开始,她知道自己的少女时代是真正的完结了。内心将会被某种硬壳保护起来,只对有能力钻蚀的人开放。那双琥珀色眼睛的主人被放在最内裏的角落,封存,再不轻易开启。伴随他9年的艾斯蒂尔·布莱特,陪他一起死亡。
这是最后的葬礼。
“艾斯蒂尔小姐——艾斯蒂尔·布莱特小姐——”
一边还在惦记着白天教过钓鱼的金发帅哥,奥菲那一边登上楼梯叫着旅客的名字。然后看到靠近楼梯口的门打开了,其中闪现的正是刚才想了一天的帅哥。
哎——惊喜连连,几乎脱口而出“原来你也在这裏么”,很快门边又探出来一个脑袋,顿时心一冷。
白天打过照面的马尾女孩揉着眼睛出来,身上还披着男式外套。嘴唇红艷艷的,仔细一瞧都破了。
“……啊……我是艾斯蒂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