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静谧的夜空闪烁几点星子,湛明的月色美轮美奂,树影摇曳出深秋的桂子香,仿如酿成的桂花酒,醇厚飘香。
耀眼喜庆的大红灯笼挂在苏宅门口,明艷艷的双喜字贴在门口、门楹和窗户上,处处洋溢着欢乐吉祥的气息。前院摆了几席酒菜,席上有酱浇肘子、蜜火腿、青盐甲鱼、鳝丝羹等荤菜,又有芙蓉豆腐、素烧鹅、爆鲜菱、酱炒三果等素菜,又有竹叶青、桂花酒等酒品,芬芳四溢,觥筹交错间宾客尽欢,不时喧闹着贺喜敬酒,穿着大红喜服的新郎官微醺,笑着推杯换盏。
挂了红绸的新房中,尽是鲜艷冶丽的红色帷幔、床被,桌上成双喜烛欢喜的落了烛泪,一汪汪映出跳跃的烛光。红艷艷盖头掩住端庄厚重的凤冠霞帔,绣着精致艷丽的鸳鸯戏水图案的大红色嫁衣迤逦在地,身姿玲珑的新嫁娘端端正正的坐在床边,等待着对她来说是天是君的丈夫。
静静过了许久,醉醺醺满面通红的新郎推门而入,踉跄着走到新娘面前,挑起盖头,女子白皙清秀满是羞涩的面容便映在眼帘。神色迷蒙间,大红床幔已纷纭落下,朦胧烛光洒在鸳鸯帐上,被翻红浪,满室旖旎生香。
在这一喜庆的日子,仿佛被遗忘的后院中的厢房中空荡荡的,苏渺百无聊赖的躺在罗衾中望着罗帐,白皙的小脚丫有些烦躁的踹着被子,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眨巴,清澈的漾了几分好奇。她躺了好一会儿,反覆嘆了好几次气,才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坐起来披上外衣,穿上绣样精美的绣鞋,偷偷遛出门外。
后花园的石桥下潺潺流水,映着天上水中两轮明月,一轮圆满,一轮破碎。皎洁月光中河岸两处繁花似锦,高处盛开的辛夷花洁白如雪,花瓣繁覆如莲,在枝头高傲的守望明月,逶迤坠地的花瓣便像飘落的柳絮,勾画出纯洁又倔强的弧线。
烂漫花树下,是深幽低矮的草丛,浓密的黑色仿佛潜藏的邪灵,似乎在一直等待吞噬的机会;静谧的夜晚,隐隐传来前院划拳呼喝的声音,偶尔还会洩露几点鼓乐声,伴着草丛中及假山下不安的虫鸣,在寂静的深夜诡异的合奏着。
草丛间却坐着一位老妇人,银白的头发仿佛被月光镀上霜色,皱巴巴的皮肤仿佛干枯的老树皮,干瘪的嘴唇在月色下惨白,颇有些狰狞的意味;老妇人穿着下仆的粗布衣裳,腕上戴着一只成色劣质略有瑕疵的翠玉镯子,手上似是拿着什么东西洒向河水中。
她浑浊的老眼中流露出一种别样的忧伤,楞楞的看着月光下河水中的魅影,几滴浊泪便似忍不住似的从眼角流出;枯干的嘴唇一张一翕,低哑喑沈的声音带丝哽咽,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夫人,老爷今儿个续娶了姚氏,不过您放心,老奴一定会照顾好小姐长大的,无论如何。”
“当年是老爷负您,在您怀着小姐的时候就出去拈花惹草,迷恋上那个花魁胭脂姑娘,惹得您伤心过度,才在早产下小姐之后殒命;虽然这些年老爷也算给您守了几年,可是却也对小姐不闻不问,如今还……”
“咳咳,老奴早就是孤零零一个人,说句不敬的话,一直把夫人当亲生女儿看待,也蒙夫人多年不弃和照顾,当年要不是夫人您临终将小姐托付给老奴,奴婢早就随夫人去了。咳咳……唉,这些年看着小姐一点一点长大,仿佛看到当年的夫人……”
“夫人放心,小姐一直非常懂事,虽然初时身体瘦弱点,老爷虽不闻不问,却也从没有苛待过,有什么滋补的药膳食材,也没有短缺的,所以现在大好了。小姐长得很好,和您小时候真是一个模子出来的,可像可像了,小胳膊小腿胖乎乎的,别提多招人疼了!您要是还在,一定会喜欢到心尖尖上的!”
“小姐今年已经十岁了,当得上是大姑娘了,老奴和夫人一样,就像看到小姐嫁个好人家,过得好好地,咳咳……只是老奴,这几年身子越来越差了,也不知道撑不撑得住,还能不能护着小姐长大。咳咳、咳咳,那个姚氏,听说是个心地善良的,老奴好歹也要撑两年,替小姐看看,咳咳,那样到了黄泉路上,才有脸面对夫人。咳咳,这么多年了,夫人投胎要投个好人家,下辈子,别再受这么多苦了……”
老妇人自言自语了好久,偶尔一阵风过,便会咳上几下,瘦弱的身躯蜷缩着,像是干枯的树枝,在风中颤颤巍巍的发抖,点点血丝在风中凝结在嘴角,衬着惨白的唇色与褶皱的面皮,仿似地狱而出的骷髅画皮,狰狞恐怖。
伴着剧烈的咳嗽,低沈嘶哑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老妇人大概是说尽了心声,收拾着手中的香灰,艰难的起身离开。她却没有发现,身后的假山背后,紧紧靠着崎岖假山的小女孩,一双水色眸子却红着眼圈,盈盈带泪。
柳发现苏渺的时候,她正蜷伏在宽大的床上,哭的梨花带雨。小小的身躯藏在厚重的纱被之中,枕巾上早已湿了一大片,散乱的发髻微微抖动,俨然已是哭的厉害。
柳只是看着,小小的人儿无声的抽噎着,心头竟不由涌起了许多怜爱。
本来早就知道苏慎,也就是苏渺的父亲,即将迎娶当地富户的女儿姚氏,想着这个小丫头可能就没人照顾,才过来看看而已;没想到,竟然看到她这么伤心难过的哭泣,竟然那么的不忍心离开,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就在这裏站了许久。
“别,别哭了。”柳试探的伸出手,像是想安慰的抚摸苏渺,久未开口的嗓音艰涩沙哑,像从土地中埋藏多年的铜器銹上的铜绿。
苏渺肩头一顿,好像诧异的连哭泣都忘了。
柳讪讪的收回手,从四年前中元节带苏渺出游之后,苏渺便和她约好,每个节日都会来陪陪她。苏渺是个很活泼的女孩,跟她倾诉了很多很多她心裏的想法,比如春草被调去父亲的书房了,奶嬷嬷从染上风寒之后咳嗽就没有再好过,又如院裏的葡萄已经可以吃了,某年给她买的月饼很好吃之类的。只是柳一向很沈默,多年的独处或许让她有些不习惯开口,便只是安静的听苏渺絮絮叨叨,倒也有种温馨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