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长莺飞的季节很快来了又走,在苏宅后院严阵以待的柳除了偶尔打发几个不入流或是不长眼撞上结界的诚惶诚恐的小鬼以外,倒也没有遇到什么太过严重的情况。甚至连过来打探的小鬼们都是寥寥无几的——柳认为,大约是她的气场问题吧。
当然,除鬼的过程,苏渺能回避的时候还是回避了的。毕竟,她实在没有心思去管那些个要害她的邪魔妖道是个什么样子,想来即便是柳收鬼的过程也该是十分可怖的,尽管看上去很简单的样子。
那个灰衣老道士,或是那晚神秘的白雾隐隐中的男子,却是再没有出现过。
莫名的,柳便觉得那个男子,才是她最需要註意的,最应当引以为对手的。
不过,那个男子若是能永远不出现,便是最好不过了。
当然,只是如果而已。现实中,柳依然不敢丝毫的掉以轻心,径自戒备着。
若是某天那男子来个突袭,而她却没有防备,后果是她不能够承受的。
因而,柳也一直没有闲着,向苏渺打听着关于那团白雾和雾中男子的信息。
听了苏渺叙述完那个令她心惊肉跳的梦境,柳沈吟了少许,才有些不确定的开口猜测,“那白雾中的男子想来便是血玉的寄主——潜伏在血玉中汲取你体内的阴气用以滋养自身的魂魄了。”
苏渺吃惊之下,心下还是有些不安的,“可是,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对我没有敌意呢?”
柳瞅了一眼神色忐忑的苏渺,听在耳中却有些莫名的不快,话中便不觉生硬了些,“大约是因为他吸取的阴气出自你的体质,同宗同源,因此相近罢了。那一团白雾,应当也是他控制的阴气形成,你自然会觉得熟悉,而觉察不出敌意来。”
苏渺诧异的觑了觑面色沈沈的柳,咬了咬唇,没说什么。
柳下意识的便要说些什么来缓解两人之间突然变得僵硬的气氛,“你之前看到那个沈睡的男子,应当是那魂魄没有苏醒——大约是出于某种原因,比如受伤,或是被什么压制,都有可能。那个古怪的道士设的这个局,说不定便是要利用你身上的阴气和灵气,来让这个魂魄苏醒吧。”
苏渺听的认真,仿佛抛开了之前略微的迷惘。
柳便也认真的分析起来,“你说梦中曾见到我提剑怒刺的情形,想必是这个魂魄天然的能够觉察到即将来临的危险,而做出的预警。如此看来,至少那魂魄生前相当强大,可能有修行过一定的法术,或是对杀机十分敏感之人,比如武林人士,或是——久经杀伐之类。”
得到这样的结论,柳的脸色略微有些不好,这几个结论都不是什么好消息,“若是修行法术的居士之类,端看那人是正道还是邪道;若是正道,应该不会无辜害人,若是邪路——和这妖术也算是半斤八两,即使不是相生相克,我却也自负修行不浅。若是武林人士,因武功内力的高超而对危险有极强的直觉,倒算不上太糟糕——好歹,她还有妖力辅佐,这点那些行走江湖的武林人士还是比不上的。至于久经杀伐之人——”
柳微微沈吟了一下,轻轻皱了皱眉,“虽说理论上也对道术并不精通,却与武林人士也有些差别——便是因为直面杀戮而对杀气极为敏感,这样多是久混沙场的行伍人士,却是因为杀戮太重,死后魂魄中的戾气若不能及时化解,投胎转世,说不定便会形成凶恶暴虐的厉鬼,为害人世。休说是妖,即便是道士高僧,再要化解戾气执念深重的厉鬼,结果也是极难预料的。”
苏渺回忆了一下,方小小声道,“看那次白雾中男子的外表,似乎并不像是大将军之类的人物呢!倒像是四处游山玩水形骸放浪的不羁公子。”
柳脸色便隐隐地黑上一黑,闷声道,“这个结论不易得出,还需留待观察。只是若真的是杀伐过重的厉鬼,我却并无对阵的把握,只因草木灵气生来便偏柔弱一些,比起浓重的杀戮之气,到底少了些刚猛。倒是你那次入梦,恐怕也是那鬼魂苏醒前不自觉的便将你吸引进去。”
苏渺想了想当时的情形,不由信服的点了点头。
柳又将之前的信息从脑中过了一遍,查漏补缺,“只怕那鬼魂最后得以逃脱,也和他的预警有关的。”
可是,分析也分析过了,猜测也猜了几分,如何防备,却仍然是不甚清晰。
再如何防范戒备,主角儿不来,戏终究没办法登场。
虽说在时间地点都无法预料的危险来临的压力之下,苏渺和柳的感情,却随着天气的逐渐回暖,仿佛无形中也渐渐升温了似的。
又是七月流火的季节了。
刚刚下过一场雷阵雨,总算将灼热的天气降了降温。天空湛碧,仿似被那一场突如其来又倏忽而过的雨洗刷干凈似的,连一丝缭乱的流云都不见。雨前便被乌压压的阴云密布震慑住的艷阳,此时也从一贯的骄阳胜火中收敛了几分,好似张扬跋扈的高门贵女乍听闻被许了心仪的良人时情不自禁地流露出的一抹小儿女的羞涩情怀,却终究掩饰不住骨子裏的高傲恣意,仿佛下一刻便又是那个鲜衣怒马、银鞭飞扬的簪缨将女。
院落中遍地芬芳迤逦的是缤纷的落英,却又是零落成泥碾作香尘,好似妖娆媚好的女子落入风尘之地的婉然嘆息。
苏渺隔着雕镂花窗,望向院外悠然独立的合欢树翠叶丛丛,枝繁叶茂间偶有顽强的几抹湿漉漉的粉色小扇,娇柔的掩着面如泣如诉,又似自抚琵琶轻然而歌。树下碧碧葱葱的萱草却支着金色铃铛般的花瓣,清灵灵的伴着枝头的、泥中的粉色小扇,跳跃出清清朗朗宛如清泉的铃声。
忽然地便想起那个明月清风的夜晚,茸茸粉衣和金色萱草俱是少女娇羞模样,在丝丝微凉的风中,绽放出朦胧如纱的少女心事。
那时,小小的名字便已入了心,融入了自己的生命中了吧?
苏渺淡淡的笑着,从窗外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