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吃饭(完)
盛放二十九岁生日当天清晨。
生物钟让她习惯性地在六点半醒来,本来想着要出门晨跑,但难得迎来每一年中最特别的日子,干脆翻了个身再赖会床。
怎料二十分钟后,盛放耳尖地听见玄关大门被人打开,已经变成一条健硕大狗的剩菜在客厅裏兴奋地嗷嗷叫起来。
“剩菜,嘘嘘,小声点儿。”
范归抱着一大迭画纸,慌裏慌张地制止想跟他玩耍的剩菜。
他将画纸轻轻放在茶几上,从臂弯挂着的袋子裏掏出一条细长的棉绳,以及好几十个各式各样的小夹子。
范归来回扫了眼不大不小的客厅,决定将绳子从阳臺连接到餐厅那裏。
本身就没什么睡意的盛放,听着房间外悉悉索索的动静更是躺不住,但她又实在好奇范归摸透她的作息后,趁着这个空檔上门来是想做什么。
范归话不多,一个人的时候一整天除了吃饭都不张嘴,眼下却在小声嘀嘀咕咕地不断念着时间,偶尔插空跟剩菜聊起天来。
“剩菜你看这张怎么样?还是这张她会更喜欢点?”
“但是我好像更喜欢这一张,好吧,反正她不在,那就挑我喜欢的。”
他絮絮叨叨地跟只会汪汪汪的狗子单方面对话,折腾了大半个小时才终于完工,叉着腰欣喜地看着被挂得满满当当的画。
现在只要等盛放晨跑结束,一推开门就能够看到这个惊喜啦。
“剩菜,你觉得放放会喜欢这个礼物吗?”范归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心裏属实是有些没底。
肚子饿得咕咕叫的剩菜自然是没心情搭理他的自言自语,直叼着他的裤脚往藏着狗粮的房间走去,力气大得不容拒绝。
已经换好衣服的盛放站在房门后察觉到了范归离开客厅的动静,确定不会与他迎面撞上后,迅速将房门打开又关闭,轻手轻脚地走向外头。
挂在半空中的画全都正面对着玄关,从屋内走出来的盛放起先只能看到几十张底色奇怪的白纸,忍不住楞了下。
直到她与所有画面对面,才真正明白范归的心意。
第一张乱七八糟的简陋线条图被挂在了餐厅那裏,正是范归四年前神神秘秘向她讨要的画。
此后一张张排列下去的,全是她这四年裏反覆用来练习的废稿。
就是那种一不顺心就会被画家揉成纸团丢弃的废稿,全都被范归细心地一张张收集起来,存放了那么长的时间竟一点皱褶都看不见。
盛放从头看到尾看得很快,用一分钟的时间从餐厅走到了阳臺。
最后被挂在阳光下的,是她近期为《孤》的所有角色画的一张全家福,整体色彩明亮而温暖,与过去阴森森的黑白灰完全不同。
盛放在太阳底下站了很久,一颗心在酸水裏泡了会儿,又在糖水裏泡了会儿,个中滋味分外难以言喻。
当一些只有自己才会牢记在心中的蜕变过程,被人这样珍而重之地惦念着收藏着,一两句苍白的言语根本就无法好好地表达出覆杂的感受。
所以当范归带着吃饱喝足的剩菜从房间裏出来后,盛放还不等手忙脚乱的他将提早背好的臺词磕磕绊绊地念出来,就大步向前将他拽倒在沙发上,毫不犹豫地欺压了上去。
“放,放放——”范归吓得舌头打结,脑子一片空白。
盛放眸色暗沈沈地看着他,用最危险的姿势将对方压制得无法动弹,炙热的视线直直落在他脸上。
“我给你一分钟时间,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作者名也叫做剩饭,又为什么要在每一本小说裏都写一个死都追不到的白月光,又为什么,要把我初一送你的画挂在你的床头上。”
她每说一个为什么,范归的脸就越要白上一分。
他重新回到盛放身边,从二十九岁熬到了三十四岁,起初虽动过捅破窗户纸的心思,但见过盛放血淋淋的伤,便决定只和她维持着朋友关系。
可他没有想到,对感情避如蛇蝎盛放,在一切都好起来的时候,竟选择这样毫不留情地揭穿他苦苦隐藏起来的喜欢。
一分钟的时间他能够解释什么?他又该用什么样的言辞才能够让盛放相信,为了留在她的身边,他可以什么都不奢求,将他当成趁手的工具也无所谓。
眼眶渐渐泛红的范归见盛放脸上半点笑意都没有,喉咙一阵发紧,哑着声音卑微辩解道:“我,我不是变态.....我,我只是......”
“我只是喜欢你。”
“可我从没奢求过能跟你在一起,所以我有时只能将自己幻想成书中的主角,远远地看着你就很满足了。”
等了太多年的告白,在这样一个错误的时间裏,他终于说出口了。
但心中没有半点甜蜜,只有腾腾升起的绝望。
“放放你别讨厌我好不好?如果你真的无法忍受我的喜欢,我可以消失一段时间去整理好自己的感情,一定一定不会对你再出现不该有的心思的。”
“你答应过我要和我做一辈子的好朋友,你不会骗我的对不对?我的朋友只有你一个,如果连你都不要我了,我,我......”
范归终是没忍住哽咽了起来,一双无辜的狗狗眼哭得格外可怜,伸手不自觉拽住了盛放的衣角。
晶莹的泪水一颗颗从他眼角掉出来,明明都已经是个三十几的成熟男o了,在最心爱的人面前仍旧脆弱到不堪一击。
盛放见他误会到了外太空,也管不得一分钟不一分钟的了,低下头就含住他那张呜呜咽咽的嘴,不留半分温柔,探进去横冲直撞。
范归瞳孔一缩,震惊到忘了哭,抬起下巴憋红了整张脸。
这是梦吧!?他在做梦吧!!
盛放怎么可能会亲他,又怎么可能会与他亲密无间地十指相扣,将浓郁的乌龙茶气息覆盖到他的全身。
“......”范归躺在沙发上一脸茫然又呆滞,水润的眼眸中不再盛着哀恸,而是一片雾蒙蒙的荡漾春色。
盛放松开紧张到没了呼吸的胆小鬼,无奈地碰了碰他的唇角。
“醒醒,我接下来有很重要的话要说,你可别胡乱做决定。”她捏了捏范归白嫩光滑的脸蛋,口中说着严肃的话,人却依然撑在他身上不起来。
“好,好的,我会认真听的。”他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很清醒,殊不知自己看向盛放的目光中满是痴迷,一副任人采撷的样。
盛放默默嘆息一声,稍稍在腹中酝酿了一下说辞,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在问你问题之前,我必须先向你道个歉。”
“我明明很早就猜到你的心思了,却一直装作不知道,也不让你说。”
“怪我那个时候对omega真的生不起半点信任,也不愿意再触碰感情这种东西,而你身为我的好朋友,我自然不能够在最差劲的时期去面对你的喜欢,这对你很不公平。”
“所以我不得不卑劣地打着朋友的旗号,委屈了你这么多年。”
她真心实意地道歉,深情的桃花眼裏泛起淡淡水光。
范归抿了抿唇,用自由的那只手轻轻环住了盛放的腰身。
“我对不起你,但又很感谢你,因为你的喜欢对我来说根本就不是负担,反而是我遇见的最幸运的事情。”
“是你一步步成就了现在的我,还在我进行着一场极有可能惨败的豪赌时,无条件地支持着我。”
“我在未来不明确且存款日渐耗尽的时候,不敢向你坦白我的心意。”
“而现在游戏成功打入市场,未来回报会持续增长,我的手也基本恢覆,重新走上喜欢的路,往后赚取的钱供两个人生活开支应该是绰绰有余。”
“所以范归,你要不要嫁给我?”
盛放要么什么都不说,要么一说,就要说最狠最直接的话。
范归听见最后一句话,人都傻了。
“嫁,嫁给你???”
“是不是太突然了?”盛放见对方满脸难以置信,眸中难掩低落,“你如果觉得不合适我也能理解,毕竟一份好的感情应该会促进双方一起变得越来越好,可目前来看,我对于你来说反倒有些可有可无。”
“你能高效地为我摆平生活中所有的琐碎事务,也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我的情绪,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会大声地夸夸我,反观我.....这几年来竟什么都没能为你做到,也帮不到你什么。”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了。”
她慢慢坐直起来,没了一开始的气势,周身气息略微萎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