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背后偷偷骂爸爸妈妈,我只是说他们不喜欢我,我想要回到奶奶身边去而已啊。”她着急地挥着手,努力顶住十几张嘴的压力为自己辩解,“我也没有讨厌爸爸妈妈,我想要吃饱饭呀,奶奶她——”
“你这话的意思是,我们不让你吃饱饭吗......”盛父打断了她的话,一脸的难以置信,“我们带回家的孩子一个月都吃不上几口肉,我们只是让你谦让一下,你竟说我们不让你吃饱饭......”
他痛彻心扉的模样太真,群众的教育欲望由此到达高潮。
百口莫辩的盛放白着一张小脸,茫然又绝望地听着居民们无端的斥骂,更有甚者,有人说她一个乡下来的能在城裏初中考第一,肯定用了什么臟手段。
“我不是,我没有,别这样子说我啊!!!”
努力辩解的声音慢慢变成崩溃的咆哮,从始至终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盛放放声大哭,终于成了他们口中无理取闹的野孩子。
随随便便将责任推开的盛父,就在人群中沈默地看着盛放被伤害,被冷眼以对,被嘲讽指责。
若她因此出了什么问题,他们所有人都可以轻飘飘地解释,这不过是在教育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罢了,谁知道会变成这样。
“......”麻木的盛放看了盛父一眼,瞥见他虚假泪眼之下的冰冷和无情,小小年纪就知道了什么叫头皮发麻。
也是从此刻起,她明白了一个道理。
两个对峙的人,失去道德制高点且情绪失控的那一个,必然惨败。
“诶诶等一下,手机裏这个老人怎么了!?”有人用余光瞥见屏幕裏焦急比划着的老人忽然开始抽搐,惊恐地大喊了一声。
想起了视频尚未挂断的盛放,抖着手捡起了手机,眼睁睁看着手机那头的奶奶形容恐怖地倒地,护士医生快步围了上来。
她六神无主地狂摁着手机音量键,但无论她怎么做,手机另一头都无法传出来一点儿声音。
终于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盛父,站在后面看了眼手机画面,立刻打电话将盛母叫下来开车,一路带着丢了魂的盛放赶去医院。
可惜奶奶最终还是抢救失败了。
脑子嗡嗡作响的盛放蹲在冷清的走廊,目光呆滞地盯着仍未结束的视频通话,裏面已经不会再出现某个人的身影了。
正是盛父拍掉了她的手机,导致喇叭坏掉,所有人都没有听见无力的老人家正隔着屏幕痛苦地为孙女解释的声音。
她该有多焦急,又该有多心疼,亲耳听着乖巧的孩子遭人围攻,遭到狼心狗肺的女婿欺负。
她又该有多后悔,后悔不忍心告诉盛放她的病情,让盛放提前过了一年水深火热的苦日子。
可惜她死了,死在了身心痛苦到极点的那一刻,连盛放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已经掉不出眼泪的盛放抓住了胸口的衣服,忽然铁青了一张脸喘不上气来,整个人躺到在地上,一双眼睛直直瞪着天花板。
大脑空白的她不知自己是怎么被救起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更不知道自己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天。
直到奶奶留下的信和一包厚厚的钱被交到她手中,她才勉强醒来。
盛放躲在房间裏看完了信,只记住了两句话。
【你是最让奶奶骄傲的宝贝孙女。】
【你要好好长大,好好生活。】
一抹来不及散去的灵魂似乎融入了她清瘦的身体,成为了支撑她这么多年来咬牙走下去的勇气。
不再困于悲伤的盛放重新拾起笑容,在朋友面前永远开朗,回到家后基本都是冷静地听着父母单方面开腔,却从不会出错让他们抓到攻击的把柄。
她存着奶奶留下的五万块,在高二的时候和父母关系彻底降为冰点,不听劝告走上了美术生的路。
她顶住所有压力变得越来越优秀,尚未成年就独自一人承担起所有花销,赚够了钱风风光光考上最好的美术院校。
她一直记着奶奶的话,好好长大,好好生活。
奈何太孤寂的灵魂始终在渴求着一份永远不会出现的爱,以致于在确定这辈子再也不可能成为谁的孩子之后,勇气散了,手也废了。
她再也支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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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放面无表情,眼泪却猝不及防掉了下来。
她心臟疼到几乎快要喘不上气来,拿着日记本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没有想到,在她快要放弃过去一切的时候,生活竟有给她来了一记重击。
“放放,你怎么了!?”范归敏感地察觉到她突如其来的眼泪与感动毫无关系,反而隐隐透着痛苦和绝望,“你,你可以再往后看一看.....”
尤其日记本是他人的隐私,范归无法偷偷翻遍整本日记找寻着不合理的地方。
但他没有想到,盛放只是看见了第一页,情绪波动就如此之大。
“......”盛放捏紧了日记本,将汹涌澎湃的暴躁情绪强硬地压下去,勉强冷静地出声,“你这是什么意思?想要羞辱我是吗?”
“不是!我怎么可能会那样做!”预感不妙的范归默默走上前,哀求着她翻到最后一页看一看,“你看看最后一页好不好,我以为你看到这些,心裏会稍微好过一点点.....”
精神绷紧到了极点的盛放仰起头静默了片刻,而后翻到最后一页,逐字逐句将那些虚情假意的恶心内容看完整。
恶心,太恶心了。
大厅骤然响起了嘶啦一声,再也控制不住厌恶之情的盛放用力将日记本撕成两半,擦着范归的肩膀将东西狠狠扔了出来。
漫天的纸片散落开来,如同盛放彻底破碎的心,成了一堆註定被清扫的垃圾。
“呵,你是不是忘了他们是怎么死的?他们是在去支教的路上死的啊!!”盛放流着泪对范归怒吼着,再没了半分隐忍,“日记裏写着要来看我?哈,如果他们真的长了良心来看我,说不定就不用死了。”
“可惜没有心的人是永远都不会长出心来的。”
喉咙发紧的范归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拽住了第一次在他跟前发飙的盛放,声音都不自觉带上了悔恨的哭腔:“对不起放放,我发现他们想要悔改太过开心了,我忘记了他们出现意外的时间和地点,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放放,我只是想要让你知道,他们一直都知道你的优秀,只是这些话都藏在了日记本裏.....”
他惶惶不安地费劲组织语言去解释,心中却越发痛恨起无能的自己。
开解明明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他却急着让她重新捡起自己的热爱,早日恢覆以往的笑容,忘记了这最关键的一点。
“悔改?你说他们想要悔改??”盛放露出了夸张的讥讽笑容,挥开了范归的手,“看过电视没有,有没有见过电视剧裏那些真正想要悔改的人是什么表现?”
“哪一个不是费尽心思弥补道歉,哭得涕泗横流。”
“可他们呢?哦,写两个字心裏感到抱歉一下就是悔改了,我该感动吗?”
“我是不是该感动地对着他们的骨灰磕两个头,哭着说我的父母是爱我的呀,然后治好病,高高兴兴地接着画画?”
“我跟你是有什么仇吗?”
“不,放放你别这样,都是我的错,你骂我打我都可以,你别这个样子好不好......”范归是真的害怕了,但他无法远离面前这个失控的盛放,妄图再次上前给予她一个拥抱。
怎料盛放根本不理会他,直接粗暴地推着人往玄关那裏走过去。
“今后麻烦你过好自己的生活,不要再出现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救人情结来。”
“我不需要任何人来救,请不要自我意识过剩。”
“如果你看不惯我过上普普通通的生活,那就离我远一点。”
“我不介意如同四年前那般,再次和你断开所有联系。”
她将范归强硬地推出门去,不愿再听对方说任何一句话,嘭一声关上了门。
范归呆呆地站在门口,很久都没有离开。
直到握着东西的手忽然松开,被遗忘的碎纸片掉了一地,骤然回神的范归弯下腰去手忙脚乱地捡东西。
捡着捡着,一颗颗水滴忽然掉落在了画纸上,颜料都被晕开了。
越发慌张的范归一边擦眼泪,一边想要去拯救被破坏的碎片。
结果越忙越乱,越忙越糟糕,沾了满手颜料的他最后蹲在别人家门口忍着声音哭了半天。